第三十八章你醒了,正好(1 / 1)

第三十八章你醒了,正好(第1/2页)

从燕家返程的时候,天彻底暗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光亮从黑夜里透出来,擦着车窗滑过去。

明明灭灭,反反复复。

许家六兄弟一路安静,没人说话。

车厢里很静。

只剩空调低低的嗡响,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许清河坐在后座。

手里攥着一张红色请柬。

边角被他反复捏着,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打开,指尖攥得更紧。

车子开进许家老宅巷口,慢慢停稳。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又干又凉,贴着皮肉扫过去。

六个人挨个下车,依旧一言不发。

老宅厨房的灯还亮着。

周婶守在灶台边,砂锅里冒着绵绵白气,汤水轻轻滚着。

她抬手搅了两下,盖上锅盖。

听见前院停车的动静,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没有出去看。

知道他们回来了,默默把灶火调小,温着一锅热汤。

何姨抱着一摞刚收好的干净衣裳,从后院走过来。

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守在灶台的周婶,脚步慢了点。

“婶,少爷们回来了。”

“嗯。”周婶淡淡应着,目光落在晃动的火光上。

何姨没再多说,抱着衣裳轻步上了楼。

正房门槛上,坐着小小的许念。

怀里紧紧抱着小熊玩偶,眼睛一直盯着巷口。

方才听见车声,她下意识站起来。

瞥见走在最前的许星河脸色沉沉,又慢慢坐了回去。

不闹也不问,就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等。

许星河穿过前院,一眼看见她。

脚步慢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伸手理了理她歪掉的睡衣领口。

“你还不睡?”

许念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

“睡不着,爸爸你可以陪我睡吗?”

“念念抱着小熊先回房躺着,爸爸等会儿过去陪你。”

许念乖乖点头,抱着小熊转身跑进屋里。

房门轻轻合上。

许星河站起身,抬步往祠堂走。

剩下五个人默默跟上,步调一致,朝着同一个方向。

祠堂木门被推开,老旧木轴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堂里长明灯常年亮着,冷白的光静静铺开。

照着一排排陈年牌位,漆面被岁月磨得发暗。

香炉里余烬未凉,一缕细烟悠悠往上飘,从来没断过。

许星河站在门口,静静望了会儿牌位,才抬脚走进去。

许天佑最先上前,取了三炷香点燃。

对着满堂牌位躬身三拜,稳稳插进香炉。

接着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依次上前,一一上香行礼。

细烟在灯光里慢慢散开,丝丝缕缕,顺着门缝飘出去。

最后上前的是许清河。

上完香,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红色请柬,还有一本叠得整齐的红纸婚书。

厚厚一本红册,安端正正摆在供桌正中,对着牌位那处空置的位置。

六兄弟在牌位前一字排开,齐齐跪下。

许星河跪在最前面,沉默很久,缓缓开口。

“咱们祖姑奶奶要结婚了,对方是她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嗓音沉稳。

“恳请先辈们,护她顺遂安稳。”

俯身拜下,身后五人跟着垂首同拜。

细烟袅袅升起,供桌上三样东西静静躺着,无声无息。

安静许久,许多金先开了口。

跪在蒲团上,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祖姑奶奶若是醒来,知道我们擅自替她应了婚事,会不会生气揍我们?”

身侧的许天佑没抬头,轻声回。

“不会。”

许多金心里没底。

“真没事?二哥,真出了岔子,你能扛得住?”

许天佑抬眼,望向供桌上鲜红的婚书,语气平平。

“婚书都已然落定,现在纠结这些,太晚了。”

烟气依旧直直往上飘,细细一缕,不曾停歇。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浮起今日燕家书房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燕家书房。

光线顺着半掩的竹帘缝隙漏进来,斜斜搭在书案边沿。

落在一只早就凉透的茶盏上。

燕舟坐在书案后头,面前的茶冷了很久。

没喝,也没让人换掉。

许家六个人散在书房各处,各占一方。

许星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许天佑坐在他对面。

许清河挨着书案侧边的矮几落座,许多金靠墙站着。

许四海斜靠门框,许惊蛰坐得最远。

没人凑在一起,却都待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燕舟没有起身,随手放下手里那盏凉茶,开口出声。

“我要和她成婚,婚礼定在后天,你们过来参加。”

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许星河愣了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他盯着燕舟的脸看。

对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玩笑模样,像在复述一件敲定无数次的琐事。

“你疯了。”许星河说。

燕舟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

“原本今天,就打算叫文生把婚书和聘礼清单送到许家。”

许星河皱紧眉。

“她还没醒,你结什么婚。”

燕舟没有回答。

燕文生从书案侧边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方紫檀托盘。

盘里整整齐齐放着婚书与请柬。

另一侧管家捧着另一只紫檀托盘,上面是厚厚一沓聘礼清单。

燕文生轻轻把托盘搁在许清河面前的矮几上,退到一旁,安静伫立。

许清河垂眸看着婚书,没有立刻翻开。

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才慢慢掀开。

新郎:姬渊舟。

新娘:许柚柚。

一笔一划,全是燕舟亲笔。

笔锋沉稳,落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迟疑。

许清河缓缓合上婚书。

心里清清楚楚,他早就把一切都备好了。

他掏出手机,敲出一行字,举起屏幕。

【你认真的?】

坐在对面的许天佑缓缓开口。

“你通知我们,是念着我们是许家人,还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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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舟淡淡扫了他一眼。

“有你们在,她会安心。”

安静片刻,他接着道。

“我和她本就是百年前定下的未婚夫妻。”

目光落向窗外,声音轻了些。

“她睡了三个月,能用的法子全都试过,一点起色没有。”

“我知道一个法子,或许能让她醒过来。”

“这个法子的前提,是她与我成婚。”

许星河侧头看了眼身侧的许清河。

许清河沉默着,将婚书、请柬和聘礼清单一一收好,妥帖揣起。

许星河望着燕舟,心底压着沉甸甸的顾虑,缓缓开口。

“有危险吗?”

“没。”说完,燕舟转身抬步往外走。

书房角落,燕文生从头到尾静静站着,一动未动。

没多久,许家兄弟也起身离开,管家也躬身退下。

祠堂里,许星河慢慢从纷乱的回忆里抽神。

才发觉双膝早就跪得发麻,酸胀得厉害。

供桌上的香又短了一截。

细烟依旧袅袅升腾,不曾断绝。

他抬眼,扫过满堂陈旧牌位,最后落在那方鲜红婚书上。

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安稳摆在供桌正中。

沉寂良久,他缓缓起身。

其余几人陆续站起。

许清河最后起身,静静地看着供桌上那三份东西安放在灯火之下。

堂内长明灯火寂寂,四下无声。

木门轻轻合上。

香炉里的细烟细细直直往上飘,像一根永远扯不断的归期线。

同一时分,燕家卧房。

许柚柚依旧安安静静沉睡着。

燕舟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微凉的小手,久坐未动。

他缓缓起身,走到房间角落。

蹲下身,抬手拨开陈旧木箱的搭扣。

木箱里静静躺着两套婚服。

一套是他的,一套是她的。

玄黑为底,镶着一圈纁红宽边。

暗金丝线细密游走,绣着北地兽纹与变体夔龙纹样。

他指尖轻轻抚上衣料,顺着袖缘纹路,一点点慢慢摩挲。

针脚密实工整,经年未改。

好像这么多年的光阴,从来没在这两身衣裳上留下半点褪色的痕迹。

他静静看了很久。

伸手将婚服轻轻取出,在身前缓缓展开。

宽大衣摆垂落,轻覆在青砖地面上,像铺开一角沉沉夜色。

垂眸望着这身嫁衣,燕舟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往日那种冰冷平直的弧度。

是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轻得稍微重一点,就会碎裂消散。

却是实打实的温柔期许。

他小心翼翼将婚服叠好,轻轻放回木箱。

指尖在平整的衣料上短暂停留,随即合上箱盖。

起身,重新走回床边落座。

再次稳稳握住她的手,安静陪着。

房间角落,忽然飘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她活不久了。”

音量很轻。

像一桩藏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摊开的实话。

燕舟没有回头。

木箱旁的阴影里,太岁的声音慢慢浮上来,像是从地底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多日不见,她这身子可越来越弱,这次又受了重伤,流了不少血,伤了不少元气。”

“伤势早就痊愈了,可自身的命数,在一点点收束。”

话音顿了一下。

“她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燕舟的手,依旧轻轻握着许柚柚的指尖,一动不动。

太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隐秘的急切。

“燕舟,你想救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法子。”

燕舟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太岁渐渐急躁起来。

一缕细细颤动的触丝,从黑影里探出来,往前伸了一小截。

“燕舟,我这个法子,你确定不想知道?你舍得她——你舍得她就这样——在沉睡中……”

话卡在半截,再也说不出来。

燕舟松开紧握许柚柚的手。

抬起右手,掌心正对墙角那团浓黑的阴影。

太岁的声音骤然被掐断。

一股无形的重压骤然落下。

转瞬之间,那团东西连同木盒都被平整切作两半,木盒重重落在青砖地上。

“啪嗒。”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最后的声响,自己就被分成两半。

下一秒,地上的太岁猛地动了。

一改往常疼痛蜷缩躲闪,这次是骤然向外弹开。

两半躯体各自退向两边,像本能躲避这股可怖力量,又急切地想要拼回原状。

切口处渗出暗色汁液,在青石板上慢慢洇开。

颜色深重,似血,又不是血。

它发不出声音,可燕舟能清晰感知到地面传来的震颤。

是滔天的怒意。

这素来凌驾万物的异物,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剖开。

尖锐细密的戾气顺着地砖传上来,贴着脚底,像金属轻轻刮擦。

燕舟收回右手,稳稳握住许柚柚微凉的手指。

没有看地上的它。

“你的法子,我不想知道。”停顿了一会,语气冷漠。“我只知道我的法子,正好要用到你。你醒了就正好。”

地上躁动的太岁瞬间僵住。

两半躯体同时定格,伸出去的触丝悬在半空,像骤然被冻住一般。

满身怒意还盘踞在切口之上,可怒火底下,飞快翻涌上来一层深深的恐惧。

它隐约猜到了燕舟打算拿它做什么。

具体细节无从知晓,却本能清楚,结局绝不会好受。

两半太岁极其缓慢地朝着彼此挪动半寸。

想要贴合复原,又不敢贸然靠近。

最后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随时可以逃窜的安全距离,僵在原地。

燕舟没有低头去看。

安稳坐在床边,指尖微微收紧,牢牢攥着许柚柚的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太岁彻底缄口,蜷在冰冷的地砖上。

切口不断渗出淡色液体,像一道受了重创、却硬生生忍着不敢哀嚎的伤口。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

淡薄的暗光裹住他沉静的侧影,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一室静谧。

只剩许柚柚绵长、安稳、轻轻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