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1 / 1)

“你身宽体胖,年岁略长,走路怎么还不小心呢?又险些吓着人家姑娘,理应道歉才是。”

清润朗声传来,众人循声看去,二楼一位身姿颀长、芝兰玉树的郎君正轻摇折扇往下望,那竹青淡雅的身影格外醒目——正是当今探花郎。

陆雾也看向他,他只噙着笑,一副温柔端方的样子,明明离得不远,自下而上看去就仿佛看不清眉眼似的。

还不如那青年看的真切。

然而帷帽下的双眸还是弯了弯,有礼道谢。

“哟,这探花郎都出面了,这位大爷,您还是道个歉吧。”事情闹的颇大,掌柜的不卑不亢堆着笑调和。

那富商也心知理亏,胡乱道了歉就连忙灰溜溜离开,瞧着估计再也不敢来这观远楼了。

热闹看完了,人也慢慢散去,说书的又开始讲述一段新的故事。

陆雾慢悠悠往外走,心中念着数。

三,二,一。

“我家公子请姑娘上去喝杯茶。”一位模样清秀讨喜的小书童叫住她,圆溜溜的眼里隐约透着好奇。

许是好奇容貌……抑或是其他。

但是只要好奇,就会推进故事的发展,说书如此,其他也如此。

陆雾含笑应了:“那容我当面与你家公子道谢。”

文杏很是忐忑,小声不赞同道:“天色不早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面见外男,这,这实在有失闺阁教仪,何况要是给大夫人知道了,第一个就怪罪到她头上……

陆雾语气很温和,但头也不回:“回去再给你买糖葫芦。”

“两根。”

文杏乖乖跟上了。

雅间里轩窗半敞,温风捎着槐叶的清香,昏昏沉沉拢进来;隐约闹声却不纷杂,有二人对弈,棋子落响,光影平静。

陆雾将文杏安置在外,一进来便看见这副场景,而兰迁对面所坐的,正是刚刚出手的那青年。

他似乎有些意外,起身拱手。

陆雾也对二人福身行礼,开口便是极轻柔有礼的,“方才多谢兰公子出手。”

话对着兰迁说的,却似乎瞥了那青年一眼。

“举手之劳,”兰迁含笑起身,言语颇有亲近之意,却不显唐突,“我以为与姑娘也算过命之交,就不必如此客套了。敢问姑娘家从何处?”

陆雾并未说全:“城北桐安巷子宋家。”

“原是宋姑娘,”兰迁点头,又极尽礼数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卫,山玄。”

山玄水苍重,进揖退扬清。

倒是不掩饰。

兰迁此人,确是有些恶趣味的:这世上最后知道苍重什么模样的人就是她了,然而苍重此时就在她面前,她却不认得,甚至不知其姓名。

“想来武功了得,”陆雾看向那棋盘,隔着帷帽也笑的真心,“棋艺应当也是极好的。小女子就不打扰公子对弈了。”

“已是定局,不必再下。”

兰迁捻起白子落下,堵住后路,黑子顿时惨败。

他做完这些,开口依旧无比自然:“宋姑娘尝尝这茶,此茶名为晚甘侯,留齿清香,滞喉甘甜,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他挽起袖子为她斟茶,动作文雅流畅赏心悦目。

“与名相宜,确是好茶。多谢兰公子。”陆雾放下茶盏拭了拭手,端坐在侧,温婉沉静。

她在等他下文。

“宋姑娘喜欢便好。不知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这观远楼?”

此刻袅袅热气,茶香漫溢,话语跟着地上模糊的光影缓缓流淌。让人放松安宁,也叫人怔忪。

这是起疑了。

兰迁行事稳重、不信巧合,短时间内又见到自己——一个已经知晓他秘密的人,起疑在意料之中。

而她要的便是这疑。

陆雾如实作答:“今日我是去铺子买些衣裳首饰的,挑完了无事可做,大伯母就让我在附近逛一逛。”

说到这里有些羞涩:“也是我一时好奇,银钱也没带够,才在那一楼与人起了龃龉……多亏有兰公子在。”

这些话他去查也是真真的,因为都是实话。谁都不会觉得陆雾在刻意接近——毕竟她眼中也并无半分思慕情意。

兰迁轻笑出声,这次倒是真心的:“我看宋姑娘伶牙俐齿,也无需我出手。”

于是那帷帽又低了低,似是更羞涩了。

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兰迁来回试探,也未觉出疑点来,便与陆雾笑谈了些诗文乐曲,才子佳人相对而坐,轻松愉悦,如景如画。

临走时,兰迁还扶了一下。

“外面危机四伏,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一个人乱走了,谨慎为妙。”

他的语气很是关切,笑意却不达眼底,陆雾看向他,也笑道:“我倒是觉得,兰公子身边比外面还要危险。”

“宋姑娘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怨我?”

“没有,但是还是希望能离兰公子远一点。”她福一福身,很快地离开了,仪态从容,步伐生莲。

这话是看破了他的试探,表明自己不想多生事端。

可不知为何,总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的目的只是逗弄那姑娘吧。”

山玄俯身收拾那棋盘,黑子与白子混在一起,他挑出黑子来,冷声嘲讽:“可惜失算了。”

他若生疑,派人调查便是,不必亲自喊那姑娘上来。

兰迁也不恼,叹了口气道,“反而是我被人家逗弄了。瞧瞧,才见了两面就将我看透了。”

他看向山玄,又饶有兴趣道:“那你呢?宋姑娘兰心蕙性,怕是已经猜出你是谁了。”

山玄忽然想到那个对视,还有方才兰迁故意将自己介绍给她时的那一眼,下意识碰了下自己的脸。

一张平平无奇的面皮,做工精细,将那疤完完全全掩盖了过去。

“她与我只一面之交,这般易容,看不出才是。”

兰迁当日要他做的事便是假死骗过那雇主,此事确实不违反江湖规矩,但也断了他的后路。

他回去被人识出,那雇主便会寻他麻烦。

……他得罪不起天家的人。

因此,苍重已死,山玄只能留在兰迁身边,为其所用。

那高大的青年顿了顿才道:“认出又如何,总归是陌路。”

*

陆雾回去后,将文杏讨了来——左右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秦氏很快同意了。

“某方面我和兰迁倒是同一类人,”陆雾跟097说些话解闷,“比如文杏,我觉得是个守信的,但若她还回秦氏那儿,总要考虑她说漏嘴的可能。”

还是放在自己跟前安心。

097道:“宿主聪明谨慎,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完成任务的效率也会提高。”

它总会找到机会用毫无起伏的语气来夸她,莫名可爱。

陆雾失笑,手指轻扣床沿,在脑海里拟定下一步计划。她很有耐心——这个任务时间跨度长,古代闺阁姑娘的生活也徐徐平淡,只能见机行事。

转眼高柳新蝉,恰逢夏至。

夏至节要祭神祀祖、消夏避伏,而朝廷官员放假三日,纷纷在府中开设夏宴。

陆雾前些日子给绍安柳家——她生母的族家寄了几封信过去,言辞小心可怜,倾诉自己的思母之情、对外祖母的想念,又隐晦提了一嘴前些日子受了委屈,暗指与婚事有关。

柳氏去得早,并不是嫡出,宋二爷也不看重宋琬,以至柳家对她们母女都淡淡的。

兰迁倒是好见,可与沈询攀上关系就艰难了,她不能等到沈询再娶的时候再开始行动,因此还得早早从柳家入手。

沈询已故的正妻正是柳家本家的。后来沈询有愿再娶,族中没有适龄姑娘,为了继续攀上贵为参知政事的沈询,便勉强将宋琬的名字提了上去。那时宋琬名声太差,媒人相看的时候就剔出了。

如今她名声未坏,柳家看重利益,看薛氏胡乱指亲,应当会提前插手她的亲事。

果然,临近夏至节,绍安的帖子就递了过来。

陆雾没看那宋二爷不快的脸色,执意收拾细软坐上马车:她看望亲外祖母天经地义,便是亲爹也拦不得。

路上带了文杏和几个稳重的丫鬟,文杏活泼可爱,未出过远门很觉新鲜,一路上叽叽喳喳,倒是解了许多烦闷。

柳府门口,二夫人温氏带着丫鬟婆子静静等着。

她心中并不情愿,可老太太这回拆了几封信,倒是对那寡言少语远在宋家的琬姐儿有所看重了,让她候着,她便只能候着。

也是,适婚的姑娘家哪个不抢手呢?虽说那宋府并不繁盛,但也算汴京有头有脸的人家,若嫁回来,肥水不流外人田,也好。

只是千万别指给她的两个哥儿就成。虽说昱哥儿不爱读书、花天酒地了些,晟哥儿又有些体弱多病,但那宋琬是万万配不上的。

她正烦闷想着,远远的便瞧见那宋家的马车,很快就到了跟前。

帘子掀起,一个圆脸丫鬟扶着个姑娘下来了。

那姑娘身姿窈窕,穿一晴山蓝绣花枝的褙子,衬着里头十样锦的窄袖,笼月轻烟的纱裙随着走动层层荡荡,叫人眼前一亮。

“宋琬见过二伯母。”她笑着走上前来福一福身,仪态挑不出一点错,声音轻柔婉转,模样也是极端庄漂亮的。

温氏愣了一愣,才捏着她的手将她欢欢喜喜迎了进去:“可算是将我们琬姐儿等来了,老夫人听说你要来,高兴的早早就派我来守着了,快些随我进来!”

心中却想着,这宋琬几年不见,出落得倒是愈发标志,瞧着也有个大家闺秀的样了——许给昱哥儿晟哥儿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