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低头看了地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一眼,面色平静,目光从散乱的衣袍和歪向一侧的脖颈上扫过去,没有多余的停留。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卿菽,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别让他死了。活着才能认账。
他转了转手腕,把指尖上方才沾染的一点灰弹掉,语气缓了一缓,等出去了带他去见见他爹,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给家族惹来了什么样的麻烦。说完他转过身,迈步走了,靴底踩过坑洼不平的岩壳,步幅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卿菽将 魂袋 在腰侧系紧,确认袋口严丝合缝,然后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岩浆池边缘那些黑色的岩壳往外走,碎屑在靴底碾成细末,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那声音和着岩浆咕嘟冒泡的声响,一点一点地落在后面。
走了很长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岩浆池的咕嘟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了,那些炽热的硫磺气息也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谷口灌进来的风——干燥的、带着灰烬余味的风,沿着狭窄的谷道穿行而来,吹得衣摆翻卷又落下,翻卷又落下。两侧的石壁从黑色的岩壳渐渐变成了灰褐色的土石,地面也从龟裂的火山岩变成了细碎的沙砾和风化的碎石,踩上去的声响不再像方才那样清脆,变得闷了一些,沉了一些。
那之后的日子平静了许多,两人沿着岩浆池的余脉往北走了大半天,脚下的地形从起伏的岩壳渐渐过渡成细碎的砂砾地,视野也开阔起来。李莲花一边走一边挑着秘境里那些不打紧的事情传音给穆凌尘。
例如:今天猎了一头几阶的灵兽、在哪个角落找到了一株什么草、谷口的夕阳比昨天红了几分。他说得随意,语气轻快,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末了还会缀上一句想他了的话,拖长了尾音哄人。穆凌尘在那一端听着,有时候回一句短促的,有时候笑一声说知道了,声音隔着传音通道传过来,带着山巅风口的空旷回响,倒听不出半点正在外面大杀四方的意思。
事实上穆凌尘在那之后也一直没闲着。他每处置完一处,便赶去下一处,身形掠过天幕的时候像一道扫过山脊的灰色流影,却从不避讳与李莲花之间的传音。威压从半空中落下去的时候,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仍是温温的,问李莲花今天吃了什么,隔片刻又补一句伤口还疼不疼,语气跟平日坐在木屋廊下喝茶时没什么两样,像在聊一段寻常午后。李莲花说吃的是灵兔肉,烤得稍微焦了点的时候,穆凌尘那边正好有一阵碎石坍塌着落下。
八师兄陈冽是在穆凌尘接连荡平了两个宗门之后找过来的。他从浩渺宗出发的时候只听到一些零碎的传闻——说有人在西南方向连毁两处山门,出手的人修为深不可测,未报宗门,未留名号。陈冽起初并没有往穆凌尘身上想,但越听越觉得那些描述里的身形、手法和灵力走线跟自家那位九师弟太过相似,便循着方向一路赶了过去。
他赶到第三处的时候,正好撞见穆凌尘从那片废墟上空掠过,衣袍被气流裹得紧贴身形,身后是漫天未散的烟尘和半座塌陷的山门。陈冽在半空中将他截住了,两人面对面悬在灰烬弥漫的天幕下,陈冽问他怎么回事。
穆凌尘停住身形,回身看他一眼,简明扼要地说:有人想要李相夷的命。他停了一停,又说,动了我的人,便不必留着。语气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最后三个字落地的时候,陈冽注意到他握着剑鞘的那只手背上浮起一道极淡的青筋。
陈冽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问细节,低头从怀中取出传讯玉简,将所见所闻和穆凌尘那几句话一并送回了浩渺宗。掌门和师尊那边的回信来得很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玉简便亮了起来,上面只有一句话,简短利落,像是早有预料:留下助他便是。
陈冽把玉简收回怀里,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把腰间的剑解了下来,重新挂了个更顺手的位置,然后往前掠了半步,跟在了穆凌尘身侧。此后穆凌尘再往下一家去的时候,身边便多了个替他清扫残局、封堵退路的帮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掠过那些紧闭的山门上空时,地面上仰头看他们的人常常只来得及看到两道一浅一深的身影从云端滑过,像两片被风吹斜的薄刃。
秘境这边的日子就平静多了。剩下的时间里,李莲花和卿菽沿着秘境边缘的地带一路往前推进,没有再刻意去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九樆炽岩到手之后,剩下那些灵草灵材便成了添头,遇上了便取,遇不上也不着急。两人走得从容,像已经完成了主要目标的旅人,将剩余的路程当作赏景和消遣来走。
遇到灵兽便打上一场,李莲花包揽了大部分的正面交手,少师剑在那些四五级的灵兽面前越用越顺手,出剑的角度和力道的控制都比半年前精准了许多。遇到可采的灵草便蹲下来挖一株,卿菽在旁边等着,偶尔递一只空玉盒过来,两人配合得默契,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
那些冲着人来找麻烦的修士此后再没有出现过。整个秘境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连原本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和法术爆炸的动静都少了许多,只剩下风声贴着地面卷过灰烬的呜咽声、地底深处岩浆涌动时传来的闷响,以及两人脚步交错的声响——一前一后,一轻一重,间隔均匀,在空旷的平原上一下一下地落着,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走了大约半日,李莲花在一处热泉旁边停了下来。那热泉不大,只有丈许见方,水面平静,但底下不断涌上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汽,蒸腾的水雾在半空中缭绕不散,把周围那一片空气都浸润得湿漉漉的。水底的砂石是赤红色的,像被烧过又浸了水,颜色浓郁得化不开,将整片水面映得成了一层薄薄的血珀。
热泉边的石缝里挤着一丛火蕊花,三四株挨在一处,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蜷曲,像是烧透了的琉璃片在热气里微微颤动。日光从头顶的裂隙中漏下来,穿过水雾打在花瓣上,那些赤红色的瓣面便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盏盏拢在掌心里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