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道皇帝在南巡路上有过不少新宠，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问题就出在鄯州。
皇后查问了半日都没个结果，何公公奉圣命来中宫殿传旨，说是皇帝的意思让皇后将接黎阳夫人灵柩回京这事儿办妥就行，其余的都是前尘往事，不必追究。
闻言，皇后也只好不再过问。
按照皇帝的本意，是想把黎阳夫人的尸身运回京城，再另举行丧葬典仪，怎么说也是内命妇中的一品夫人，皇后之下第一人，该有的体面荣光还是要有的。
皇帝更不想当初那些隐秘被人知晓，就想在这件事上做得圆满周全，不叫人看出端倪。
但鄯州传来的加急邸报写了，因南方天气炎热潮湿，即便用再多的冰怕也很难保证黎阳夫人的尸身完好无损地返回京城。
皇后无奈，禀明圣上。
“陛下，黎阳姐姐劳苦一生，总不能临到了了，还落一个尸身不全的下场；就让黎阳姐姐在鄯州火化，把骨灰带回京中安葬吧。”皇后为这件事忙碌了好几天，眼睛都熬红了。
皇帝见状很是不舍：“你辛苦了，就依着你说的来办吧，哎……鄯州确实太远了些。”
“陛下圣明。”
皇后又盈盈拜倒，“依臣妾拙见，等黎阳姐姐的灵柩归京，按旧规葬入妃陵，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沉默半晌，好一会才道：“黎阳不是寻常女子，她这一生坎坷奇妙，就这样葬入妃陵，朕心难安。”
话里有话，却也没有说完。
皇后心中划过一阵冷笑，张口道：“陛下说的是，不如……将姐姐的骨灰一分为二，一半葬入妃陵，一半与乐安公合葬，您以为如何？”
“就不必葬入妃陵了，葬去公主陵墓即可，她的丧仪也按照长公主的规制来办，你晓得的，不必让朕再多操心。”
“是，臣妾领旨。”
有了皇帝的圣命，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鄯州。
虞声笙用缩地之术，远行千里之外，顷刻间便抵达了黎阳夫人故去的韩王府。
此时已夜深人静，唯有虫鸣阵阵，让这个初夏之夜听起来格外生动有趣，一草一木都仿佛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一切。
闻昊渊蹙眉：“有点不太对。”
虞声笙赞赏：“你也感觉到啦？”
他摇摇头：“我不确定自己有感觉到什么，但这里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好像有人盯着。”
“对啦，就是这感觉。”她不以为然地从高高的府墙上翻过去，“这里每一处都有她的眼睛呢。”
闻昊渊紧跟其后。
见妻子轻巧利落地跃下，他松了口气：“你倒是越来越熟练了，我刚还怕你摔一跤。”
“唯手熟尔。”虞声笙笑了，“咱们自从离了京城，什么稀奇事情没遇到过，翻墙不过小菜一碟。”
“这倒是。”
她轻车熟路地走向黎阳夫人的灵堂——黎阳夫人的尸首就摆在这里。
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静静摆在正堂中央。
这里连一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刚要跨过门槛，她的步子突然停下来，扬起脸看向上方藻井，同时从怀中摸出两张符贴在门框左右，霎时从藻井上掉下来好些个骷髅，这些骷髅张着嘴就冲门外的二人咬来。
两张符连接起一张金色的网，骷髅撞在上面，瞬间灰飞烟灭。
闻昊渊悬着的心放下了。
他早就猜到妻子会有应对，但刚刚那一瞬还是不免浑身戒备，要把她护在身后，但闻昊渊明白，真要这样做了，妻子多半会不高兴，是以他刚刚抢在身体护着虞声笙之前，用理智压住了本能。
他猜对了。
虞声笙笑道：“还好我有准备，不然不就着了你的道，现在可以进去了。”
绕着棺材走了一圈，闻昊渊感叹：“金丝楠木，而且是最好的那种，还真是舍得。”
“那当然，咱们这位陛下别的能力不好说，但面子账一定做得漂亮，嗯？”虞声笙好像有了什么发现，踮起脚往棺材里面看。
她的关注点不是躺在里面的黎阳夫人，而是那口棺材。
“里面一层是金丝楠木，但外面一层却不是松木也不是柏木。”虞声笙细细看了看，“是槐木。”
“有什么不对么？”闻昊渊对这些没多少研究。
当年威武将军府满门英烈，下葬时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是以，他听虞声笙说这些感到颇为新鲜。
看她的眼神都在放光。
——我媳妇怎么什么都知道！好厉害！
“槐木木质坚硬，又极耐潮腐，要说做棺材它不比松木柏木要差，但阴阳论上来说，槐木通鬼，本就是极阴的东西，很多讲究人家都不愿槐树入宅，更不要说用槐木做棺材了；我朝也没有皇室宫妃以槐木为棺的先例，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虞声笙靠得更近了。
距离黎阳夫人的尸身也就两三寸的距离。
“哈，果然！棺材内壁写了符咒。”她笑了，“这口棺材估计是黎阳夫人特地给自己准备的。”
“有什么说法么？”
“她没有真正死去。”虞声笙眯起眼，“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但这有悖天道伦理，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天换日，到今天我也算肯定了一件事，黎阳夫人学了不少道术在身上，也颇有天分，只可惜没有用在正道上。”
闻昊渊眉心紧皱：“生死大事也能拿来玩笑的，这也太荒唐了。”
突然，黎阳夫人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眼眸正对着虞声笙。
即便在沙场征战多年的闻昊渊看见这一幕，也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背后窜起，笼罩全身。
他的刀瞬间出鞘。
却见虞声笙不慌不忙抬手给她眼睛又合拢。
“既然死了，那就死得彻底一点，别搞诈尸这种行为，还好我见多识广没被你吓到，不然你现在恐怕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闻昊渊：……
黎阳夫人的眼睛却不肯合上，始终要睁开，始终盯着虞声笙。
虞声笙有点烦了，从兜里摸出两根钉子。
先给她眼皮合上，再把钉子深深钉入。
黎阳夫人张口嘴尖叫一声，彻底安静了。
眼睛终于不再睁开。
“这是什么钉子？”闻昊渊奇了。
“用黑狗血泡过的，我又供奉在祖师爷香案前受了好几日的香火灵气，用来驱邪除恶再好不过。”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清风观？”
“你晚上出门忙的时候呀，我来去很快的，不用担心。”
闻昊渊：……
虞声笙又摸出一把钉子，指挥闻昊渊：“把棺材板给她盖上，咱们送这位宠妃娘娘最后一程。”
这棺材板很沉。
换成寻常人，少说也要两三个成年男子才能搬得动。
但闻昊渊一人就能搬起来，且毫不费力。
虞声笙感慨，这就是找个力大无穷的男人的好处。
棺材板刚盖上，棺材里就闹腾起来。
“你压住了，咱们一个角一个角地钉死了就行。”
“好。”
夫妻二人合作，默契无比。
随着最后一颗钉子落下，棺材里终于安静了。
虞声笙拍拍手：“多亏了我提前准备，我就知道她有后手，这下可以安安心心送她去火化了。”
说罢，她在棺材底部贴了张符。
闻昊渊认得，这是道家火德星君的符咒。
这一晚，二人就暂歇在灵堂里。
翌日一早，得了圣命的官员就来火化黎阳夫人的尸身。
那熊熊大火窜起，几乎燃红了天空。
虞声笙瞧着火焰从盛而衰，直到彻底熄灭，她说：“走吧，咱们去下一站。”
此时，后宫。
宫婢来报，说丝萝馆出事了。
“宸瑾娘子一觉醒来眼睛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