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虽然没有得到陈昀任何的承诺。
但没有人料到,一场对峙依旧成了转折。
三大至高意志同时下令,暂停一切征伐行动。
整片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亿万生灵紧绷了不知多少年的心弦,终于得了片刻松缓。
可这松缓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偏离了疆土疆域,齐刷刷抬了起来,望向那悬于天穹之上的银色光河。
光阴长河的虚影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凝实。
那条横贯天地的浩瀚光带原本只是一层浮动的银辉,似梦似幻,隔着诸天与虚无的界壁遥遥望去如同海市蜃楼。
可如今银辉褪去了飘忽,河面层层叠叠的波光沉淀下来,居然有了水的质地。
流淌,蜿蜒,在无人能够触及的天穹高处无声铺展,像一条从远古流向未来的巨川,将整片天地的所有时空都收束在它宽阔的河床之内。
哗啦啦——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河浪声便响了。
起初细弱游丝,修行者若不凝神几乎察觉不到。
可很快,那声音便蔓延开来,无论身处何等嘈杂的界域主城,还是死寂到连光都被吞没的虚无深渊,亦或是荒界那些偏远的拓荒疆土,人人都能清晰地听见河水奔涌的轻响。
浪声不大,却无处不在,绵长舒缓。
仿佛那条浩瀚长河就流淌在每个人头顶三尺之处,只要一伸手便能触到冰凉的光阴水纹。
诸天各处,无数修士在天穹之下,仰头紧盯河面流转的银光。
河浪翻涌间,影像开始沉浮。
有时是开天之初,先天生灵在原始大地上蹒跚而行,吞吐天地初开的第一缕元气;
有时是上古大杀伐时代,亿万族群的战旗遮天蔽日,血流漂橹的惨烈画面一闪而逝,厚重得让人呼吸凝滞。
尘封百万载的秘辛也偶露峥嵘,每一幕都模糊朦胧。
人物轮廓看不真切,可其中蕴藏的岁月气息却沉沉压下来,让观者心神通透又心神震颤。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那些尚未发生的未来碎片。
墨琼盘坐于秘境最深处,周身轮回本源与天穹光河无声呼应。
那是一种极为玄妙的共振,每过一日,心底那股同源相生的悸动便浓烈一分。
他闭上眼睛就能感知到无数消散的残魂在河底沉浮,那些魂灵裹着各自时代的气息——
有的温和如故人絮语,有的暴烈如万古仇怨,它们交织在一起,汇聚成光阴长河厚重的底蕴。
墨琼隐隐觉得,只要他愿意踏出那一步,便能循着轮回脉络走入河中,与那些消散的旧魂重新相连。
啸天坐在相邻的崖壁上,眉心冥渊魂光不停震颤。
他的不灭魂道与河面波光交织共鸣,时常静坐半晌,便能从感应中捕捉到无数古老魂影流转。
那些魂影从冥渊深处被光阴长河牵引而出,在他神识中掠过零零碎碎的残响——
有时是远古战场上一声震天的嘶吼,有时是某位大能陨落前最后的叹息,有时只是千万年前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啸天的魂魄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被光阴浸润得越来越满,满到他几乎能触碰到河水的质地。
两人对光阴长河的感知一日清晰过一日。
甚至无需刻意凝神,抬头望见天穹银光,神魂便会自动与之相融,仿佛他们本就是这条长河的一部分,只是漫长岁月里走散的支流,如今终于寻回了主干。
可陈昀不同。
他立于大荒山巅,山风猎猎卷起他的衣袍,他抬眼望向漫天银辉,心中却是一片空旷的平静。
没有本源共振的悸动,没有心神相连的触感,甚至没有那些细碎古老的魂影神识。
那条横贯天地的浩瀚光河在他眼中只是一条流淌的河,壮阔,恢宏,美丽得令人窒息,却与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壁障。
这份异常让他心底生出重重疑惑。
当年他意外踏足这片天地,得以挣脱凡俗寿元桎梏、走出独属于自身的长生大道,根源便在光阴长河。
论渊源,他与这条光河的牵扯绝不逊于启、澜、婺三位至高,更比墨琼、啸天早不知多少纪元接触光阴之力。
可如今长河实体化进程一日快过一日,身边的人皆心生同源之感,唯有他毫无半点应和,仿佛一块投入河中的石头,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不合情理。
陈昀指尖轻捻一缕源力,推演过往因果。
源纹在指腹间流转明灭,每一次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与光阴长河之间的确存在深厚的本源牵连。
可那牵连像是被人为斩断过一般,余留的丝线虚悬着,怎么也接不上河面涌来的浩瀚银光。
他心底隐隐生出一层顾虑,一个模糊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盘桓不去。
若他当真与长河渊源最深,为何此刻反而成了唯一的局外人?
外面的人已经在争了。
启、澜、婺早已达成共识,认定光阴长河便是长生的终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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