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深处,湖心如镜,源光潋滟。
一泓澄澈无波的碧水镶嵌在苍翠群峰之间,水面浮动着星星点点的源气光斑。
如碎银洒落,又似万千流萤贴着水面低低盘旋。
湖心处,一座青竹搭建的小屋安静地立在粼粼波光之上,竹节青润,纹路清晰。
仿佛刚从山间砍下便顺手扎成了梁柱,屋檐垂落几缕淡青色的藤萝,随风轻摇。
陈昀便静坐于湖畔一块被源流冲刷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青石之上,背倚竹石。
灰麻长袍随意铺展,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肩侧。
他手中无物,眸中却如有万千光河流转。
便在此时,心神猛地一震。
如万钧雷霆自九天之外无声坠落,一股三道至高本源交织的强横威压骤然降临。
沉重而无声,死死锁住了荒界对外唯一的混沌出入口。
那股力量没有半分掩饰,亦没有半分试探的意味,三道至高道韵泾渭分明。
它们彼此独立,却又恰好在同一瞬间落于同一处关口。
“嗯?”
他微眯双眼,眸中万千推演碎片在刹那之间尽数敛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方才还闲适倚靠竹石的身形,随着那缕穿透而来的至高威压轻轻一荡。
整个人便如同融入了周遭流淌的源气,灰麻衣袍的边角如水墨入水般散开。
再凝聚时,已经立身于荒界外层混沌关口。
整片混沌夹层在此处被荒界亿万年构筑的源力天墙隔断,黑白双色源纹纵横交织,化作万古不移的防护壁垒。
而就在那翻涌的混沌暗流之中,三道身影静静立虚空,早已等候多时。
左侧一人,周身被无边无际的漆黑虚无黑雾层层缠绕,那黑雾并非寻常阴影。
而是一种活着的、蠕动的、仿佛拥有自我意识的虚无之力。
黑雾之中,无序、破碎、扭曲的道韵翻涌不息,令人仅仅多看一眼,便觉神魂被那无序之力搅得几欲崩裂。
祂是婺!
外表看着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面容棱角分明,眉眼锋利如刀,眼底深处藏着一种吞噬万物的冷漠。
他周身的一切,无论光、暗、时间、空间,都被他体内那股根本的虚无之力搅得混乱无序。
单单只是站在那里,不释放丝毫敌意,便已经让方圆万里的混沌暗流不由自主地扭曲、塌陷、重构、再塌陷,循环不止。
中间一人,则与婺形成了截然相反的极致对比。
祂身鎏金天光长裙,裙摆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
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道诸天法则的具象化呈现,光耀夺目而不刺眼,柔和普照如同春日旭阳。
周身流转着澄澈纯净的诸天圣光,仪容绝世,端庄清冷,眉如远山含黛,眸如万古星河。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到了极致,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尘垢与虚妄。
祂便是——澜。
万千天道锁链隐于她衣袂之间,细如发丝,密如蛛网,柔和天光之下藏着裁决万族生灭的无上权柄。
还有一人,则是陈昀的旧识——启。
依旧是一副温润中年的样貌,面容和煦,眉眼间沉淀着万古上位者特有的沉稳与从容。
一身白金交织的道袍裁剪得体,衣襟处绣着种族气运交织的繁复纹路。
头戴一顶紫金流云冠,冠上莲子大小的宝珠各自映照着一方天地的缩影。
见陈昀现身,启面上扬起几分温和笑意,朝着他轻轻颔首致意。
周身没有释放半分敌意,气息收敛得近乎儒雅,看上去反倒像是老友相逢于街头巷尾,准备寻一处茶摊叙旧。
这是陈昀第一次亲眼见到澜与婺的真实容貌。
过往万年交锋,他们彼此之间只隔着层层天地壁垒遥遥感知对方的本源气息,知道对方的存在,知道对方的道韵特性,却从未真正直面相见。
如今光阴长河横贯天地现世,三大至高竟主动齐聚荒界门前。
陈昀与他们第一次同处一片混沌虚空之中,力量层次平齐,真正做到了平起平坐。
此时此刻,他们站在同一片棋盘之上,谁也无法轻易碾压谁。
而反观陈昀——
一身朴素到了极致的灰麻衣袍,边角还沾着大荒山湖畔的些许草屑与水渍。
长发只用一根再寻常不过的普通木簪随意束在脑后,木簪表面甚至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仿佛随手从哪棵枯树上折下便用了。
身上没有半点耀眼光华,没有至高道韵外泄,没有神兵伴身,脚下甚至只是踏着一缕稀薄得近乎透明的源气。
整个人看上去如同荒界乡间随处可见的寻常修行散人,云淡风轻,闲适散漫。
与对面三位气势磅礴、道韵滔天的至高存在形成了极为刺眼的、近乎荒诞的反差。
混沌夹层暗流奔腾,陈昀目光淡淡扫过三人,那张素净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片混沌暗流的喧嚣,清晰无比地传入三人耳中——
“三位一同堵在我荒界入口,不知意欲何为?是打算今日便开战?”
话音落下,混沌夹层的气流骤然凝滞了一瞬。
澜、婺、启三人各有心思,目光在陈昀身上交汇又错开。
启率先踏出半步,收起几分上位者惯有的疏离与矜持、
面上笑容愈发温和,语气也放缓了许多,仿佛在与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
“陈昀,不必多心,我三人今日联袂前来,并无开战之意,只是有要事想与你当面商议。”
陈昀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拒人千里的疏冷。
“商议?诸天、虚无、混沌疆域尽数被你们三方瓜分殆尽,亿万族群归顺沦为附庸。我荒界自闭门深耕,从不踏足外界一寸疆土。你们如何征伐、如何划分地盘、如何争权夺利,我一概不闻不问,与我又有什么值得商议的事?”
话音刚落,左侧周身的虚无黑雾骤然翻涌如沸的婺缓步上前,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混沌暗流便无声塌陷一片,化作一个又一个漆黑的漩涡。
冰冷的声线裹挟着浓烈的虚无寒气传开,仿佛从九幽深渊最底部升起。
“若是我等要求你彻底开放荒界壁垒,允许三方势力自由进入荒界,你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