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难念(1 / 1)

漫天大雨。

倾泻而下。

陈旧,斑驳的墓碑,在雨水的冲洗之下,似乎,比刚才更为光洁了。

尹求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垂着脑袋。

始终不敢抬头,再看叶凌云一眼。

冷风扑面而来。

入秋后的玄州,从未有过今天这般寒冷,彻骨。

“我敬你。”

叶凌云拎起先前带来的老酒,启开泥封,顺着王子文的墓碑,轻轻倒落,酒香四溢,飘而不散。

少年时,壮志酬筹,意气风发。

归来时。

他依旧意气风发,轩盖如云。

少年还是当初的那个少年。

只是,缺了那个最想见的人的陪伴。

曾经的两位挚交好友。

一个死了。

一个青年早衰,满面沧桑。

生活。

并没有给予他这两个朋友任何优待。

“云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久,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的尹求,捧起叶凌云递过来的老酒,猛得灌了一口,然后疑惑道。

“前几天。”叶凌云道。

尹求没吱声,他偷偷打量了叶凌云几眼,背影巍峨,气质锋芒。

这位中学时代,就在他心目中可称得上智勇无双的老大哥,终于,活出了他曾想象中的模样。

真得很高兴啊!

只是,瞧着老三冷冰冰的坟墓,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如果王子文没死。

瞧见叶凌云今时今地的模样,肯定会引经据典,咬文嚼字,大夸特夸一番。

这小子,上学时就嘴皮子利索。

他读书不好,每次听王子文侃侃而谈,都是一知半解,不过,虽是如此,但很喜欢这小子吹牛皮。

因为,听起来,舒坦。

叶凌云单手提着酒壶,一手拳握,目光始终凝视远方,极少言语。

倾盆大雨。

从他的头顶,滚滚落下,纵然睫毛上挂满雨珠,他也未曾眨动一下。

那种沾染水渍的眼神,是尹求,第一次见识。

他,还是那个他。

可,冥冥之中,又给了尹求很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读书不多,尹求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

总之,过目难忘!

“冷绮文那个女人,该死。”

一口烈酒灌下,尹求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曾经最爱的女人。

非但背叛了那个,给了她无限幸福的善良男人。

最后,还害死了他。

以致于,尸骨未寒之时,还要背负泼天骂名,草包,窝囊废,胸无大志,沉迷情网自甘堕落,等等。

叶凌云站在风雨中。

仍是一句话不说。

尹求靠向王子文墓碑,沉默良久,继续道:“我听传闻,真正害死子扬的,不仅仅有冷绮文,还有齐陈韩周,四大豪族的领头人。”

那种站在凡人之巅。

位高权重。

家世渊博的顶级豪族。

尹求深知,他这辈子也没资格,向他们报仇雪恨了。

每天,除却怨愤不平,就是呵骂苍天无眼,没有公道。

不过。

他前不久听说,玄州发生了大件大事,星辰商会总会长齐金楠的儿子齐昂,在正值风华的年纪,死了。

哈哈。

老天总算开了一次眼。

“像齐家这种坏东西,预祝他们趁早绝后,不对,不止齐家,还有韩家,陈家,周家。”尹求骂骂咧咧,好不快活。

叶凌云终于看了他一眼,口中喃喃道:“岂止要绝后……”

风太大。

雨也急。

尹求并没有听清叶凌云这句话。

他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坛,发现刚一会儿工夫,实在喝了太多的酒。

站起来后,身子都踉踉跄跄。

如今的他,已经没了少年时的鲁莽和冲劲,生活的压力,无形当中,也在慢慢消磨他的锐气。

叶凌云一把搀扶住尹求:“走,去你家看看?”

尹求微微怔住,神色显现出,刹那的犹豫和挣扎。

不过,最终放弃了回绝。

尹求的身世,相较于自幼被收养的叶凌云,其实好不到哪儿去。

父母早逝。

无依无靠。

中学毕业后,经过王子文的几番游说,还是放弃了继续读书,之后,混迹社会,摸爬滚打。

日子过得紧一阵,松一阵。

也就几年前,刚刚完成了人生大事,如今,在玄州也有着那么一家,经营面积不大的小饭店。

终日与柴米油盐打交道。

因为距离乐歌山不远。

叶凌云干脆和尹求步行下山。

周狂撑伞,欲挡风遮雨。

不过,被叶凌云拒绝了。

两个无论体型,气质,妆容,都反差极大的男人,就这么彼此搀扶着彼此,深一脚,浅一脚,举步维艰。

山脚下的小饭店,生意并不好。

捧着一把瓜子的妇人,裹着围裙,就这么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打发着无聊时光。

三十出头。

花枝招展。

当尹求介绍起这位妖娆女子,正是他老婆的时候,连叶凌云都怔了怔,不是觉得尹求配不上。

而是,两者的关系,给他一股非常古怪的感觉。

果不其然。

这位本名秋雅的妇人,先是轻描淡写撇了尹求一眼,道了句没出息。

然后,又眼神玩味得打量叶凌云两下。

再之后,翘起大腿,架在板凳上,呵呵冷笑道:“就你这废物德行,也还有朋友?真是笑掉大牙。”

尹求努努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晃了晃脑袋,连忙抽出一张板凳,用袖子擦干净后,示意叶凌云:“云哥,家里穷,你将就着坐了。”

“我没事。”

叶凌云笑,眼中并无嫌弃。

“嗯,那我去炒几个小菜,待会咱两再喝几杯。”

尹求抬起手,果断擦净满头的雨水,这才急匆匆朝着厨房走去,看样子,要去准备几个下酒菜。

“炒什么炒?柴米油盐不要钱?蔬菜不要钱?”

“尹求,我说你长本事了啊?都开始当家做主,想干嘛就干嘛了?”

岂料。

妇人一把推开椅子,插着腰,就骂骂咧咧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家里带,还好酒好菜招待着,真当这里是吃白食的地方?”

周边邻居,无不探出脑袋,指指点点,幸灾乐祸。

尹求搓搓双手,一路向妇人点头赔笑,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眨眼间,淹没了瞳孔。

叶凌云看着这一幕,深深叹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