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之后大雪封山,外边买不到新鲜蔬菜,全靠地窖储菜过冬。
家家户户都会趁着霜降前后,大批量收白菜、腌酸菜、储萝卜。
有的挑实心好菜码进地窖,一层层摆整齐、留缝透气。
有的剥掉烂菜帮,晾晒水汽,准备腌上几大缸酸菜。
一整个冬天的青菜吃食,全靠秋天这一波忙活兜底。
此刻四婶正弓着腰,蹲在菜园地里使劲拔大白菜。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双手沾满黑泥,冻得通红,鼻尖也冻得微微发红。
脚下踩着湿润的黑泥土,时不时抬手搓搓冻僵的手心。
正埋头使劲跟扎根深厚的大白菜较劲,用力往后拽菜根。
冷不丁听见院外脚步声,四婶下意识抬头往外瞅。
一眼看见陈乐一家人站在门口,瞬间眼睛唰地亮了。
那眼神亮得发烫,活脱脱像是看见了上门送财的财神爷。
她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堆满谄媚热情的笑。
顾不上手里还攥着刚拔出来的大白菜,随手往地上一扔。
白菜叶摔得微微发蔫,沾了满满一层黑泥土。
四婶急忙在自己褂子上胡乱蹭了蹭手上的泥污。
也顾不上擦干净,迈着大步子急匆匆就往院门口跑。
脚步又快又急,脸上堆着实打实的讨好笑容。
“哎呀妈呀!大哥、大嫂!你们咋有空过来了!”
“这可真是稀客!稀客到家,俺家蓬荜生辉啊!”
四婶一溜烟跑到门口,大嗓门热热闹闹地招呼着。
说话的语气又热情又亲近,看着格外热络。
一边说着,一边连忙伸手掀开柳条院门,把人往里迎。
手脚麻利得不行,转头就快步跑到院角的水井旁。
拿起井绳拴着的铁皮水桶,哗啦打上一桶清亮井水。
端着搪瓷大碗,给一家人挨个倒上凉丝丝的井水。
忙前忙后跑前跑后,热情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看着她这副殷勤模样,谁都得说一句亲戚亲近。
一家人顺势走进院子,找了院里干净的小板凳坐下。
秋风穿过院子,吹动地上的落叶,安安静静的。
郭喜凤看着四婶忙忙碌碌的样子,也不绕弯子。
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不吵不闹,打算好好说事。
“他四婶啊,你别瞎忙活了,快坐下来歇歇。”
“我们今天过来,不是专门串门的,是有点事跟你商量。”
四婶闻言立马挨着郭喜凤侧身坐下,一脸大大方方的模样。
胸脯一挺,满脸坦荡,说话敞亮得很。
“大嫂,咱俩都是实打实的亲戚,还商量啥啊?”
“太见外了!有啥事你直接张嘴,能办的我绝对不含糊!”
郭喜凤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缓缓开口,把心里积攒的疑惑和别扭直接问了出来。
“就是前段时间,我们给你拿了二百块钱应急,你还记得吧?”
“昨天你突然跑到俺家又来借钱,俺家手里实在周转不开。”
“就没借给你,我寻思问问,你是不是心里搁不住事、生气了?”
这话一问出口,四婶脸上笑意半点没减,摇头晃脑的。
摆手摆得飞快,一副全然不在意的轻松模样。
“哎呀大嫂!你可太见外了!我哪能生气啊!”
“我心里透亮着呢!我还以为你们今天是特意给我送钱来的!”
“知道俺家最近难处多,主动接济俺,我都不好意思了!”
“感激还来不及,咋可能跟你们置气、闹别扭呢!”
这一句话直接给郭喜凤整得当场愣住。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脸皮厚的,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话还没说明白、来意还没讲清楚。
对方居然先入为主,默认他们是上门送钱接济的。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哪有亲戚上赶着一次次张嘴借钱、理所当然占便宜的?
郭喜凤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哭笑不得。
心里彻底摸清了四婶的心思,当即开口澄清。
“他四婶,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们今天不是来送钱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地瞬间,四婶脸上的笑容直接僵死。
刚才还满脸堆笑、热情似火的脸,唰一下沉了下来。
脸色变得又快又难看,跟翻书一样干脆。
她猛地从板凳上站起身,抬手甩了甩裤腿上的尘土。
又伸手抻了抻身上的旧布褂子,神色瞬间冷淡。
眼神里的热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失落和别扭。
语气也跟着冷了大半,带着一股子不情愿的怨气。
“啊?不是送钱来的?那你们大老远跑俺家干啥来了?”
“专门串门啊?俺家穷得叮当响,没啥好吃食招待你们。”
“大嫂我真不是抠门,你也亲眼看着俺家这条件。”
“跟你们家那好日子根本没法比,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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