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顶针扣死前尘锁,白骨怀抱未亡人(1 / 1)

海风里夹着哨音,像是无数冤魂在礁石缝隙里扯着嗓子尖叫。

“红星一号”切断了动力,靠着惯性滑入了这片被当地渔民视为禁区的海域。

鬼哭沟,名副其实。

这里的浪不是推着船走,而是像要把船往下拉,灰黑色的海水拍打在船舷上,溅起的不是浪花,是浑浊的泡沫。

谭海站在船头,脚下的甲板随着涌浪剧烈起伏,他低头点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燃。

“到了。”

简单的两个字,让驾驶舱里的老刘打了个寒颤。

苏青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账本记录停泊坐标,她站在左舷栏杆边,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那件军大衣裹不住她单薄的身躯,她的手死死扣着满是铁锈的栏杆,指尖没有血色。

在那只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顶针。

她的目光没有哪怕一秒钟落在海面上,而是死死盯着海图上一处并不起眼的深水标点。

那是礁盘的断裂带,也是水流最急、最容易形成“尸聚窝”的地方。

“苏会计?”老刘喊了一声,“抛锚吗?”

苏青没听见,她的呼吸急促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这里的空气里没有氧气,只有回忆。

谭海瞥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开始穿戴重潜装备。

“船长,真要下?”老刘看着那翻滚的黑水,愁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刚才那两炮虽然通了气,但这底下的地龙还在翻身呢,这时候下去,万一……”

“万一上不来,船归你,钱归大伙。”

谭海系紧了腰上的配重铅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去后院拔棵葱。

他走到船舷边,正准备咬住呼吸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苏青冲了过来,她跑得太急,差点被甲板上的缆绳绊倒,她一把抓住了谭海潜水服的领口。

“等一下!”

周围的水手都愣住了,在船上,女人拉扯船长是大忌。

苏青根本顾不上这些,她踮起脚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算计的脸,此刻写满了近乎崩溃的哀求,她凑到谭海耳边。

“帮我看看……断裂处。”

“那里……有没有被铁链锁住的东西。”

“锁住的东西?”谭海重复了一遍。

苏青用力点头,指甲几乎要把那枚银顶针掐进掌心的肉里:“如果有……带他上来,求你。”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压得人胸口发沉。

谭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给什么煽情的承诺,只是伸手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拨到耳后,然后点了点头。

“退后。”

苏青松手,踉跄着退了两步。

谭海转身跃入那片咆哮的怒海。

“噗通!”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

水下十米,浑浊不堪,洋流像无数只无形的大手,撕扯着谭海的身体,试图将他甩向锋利的暗礁。

【龙王视野·开启】

幽蓝色的光芒在视网膜上炸开。

原本混沌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晰分明,红色的乱流线、绿色的安全通道、灰色的礁石……一切尽在掌控。

谭海无视乱流,径直潜向海底四十米处。

那艘断成两截的明代福船静静地躺在泥沙中。

无数青花瓷碎片散落在淤泥里,几根之前没来得及收走的金条在探照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但谭海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摆动脚蹼,径直游向船体断裂的龙骨处。

那里,是一个由于船体崩塌形成的三角区,泥沙淤积,暗流回旋。

找到了。

在古船那早已腐烂发黑的粗大龙骨旁,竟然还蜷缩着另一具“骨架”。

那不是古人。

那是一具森森白骨,身上还挂着残破的、民国时期的老式橡胶潜水服碎片。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一条锈迹斑斑的粗大铁链。

铁链的一头死死缠绕在沉船重达数吨的压舱石上,另一头,则在那具尸骸的腰间打了死结。

这是自杀式的捆绑。

这人在氧气耗尽前的最后一刻,把自己锁在了这艘船上,生怕死后的浮力将自己带离这片埋骨地。

谭海游了过去,悬停在那具尸骸上方。

透过护目镜,他看到了尸骸怀中紧紧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红铜箱子。

箱体被厚重的油布和火漆层层包裹,虽然历经几十年海水的侵蚀,却依然没有散架。

尸骨的双臂呈现出一种极度用力的姿势,死死箍住箱子,就像那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系统提示:检测到强磁场物品,无能量反应,但蕴含极高强度的精神执念。】

系统没有给它评级,没有金光,也没有紫气。

但在谭海眼里,这一幕比满舱的黄金还要沉重。

这是即便化为白骨,也要守住的秘密。

谭海在水中调整姿势,对着那具尸骸微微颔首,行了一个这一行特有的礼节。

随后,他拔出腿侧的军刀。

“得罪了,有人在上面等你回家。”

谭海心中默念。

他在水中发力,军刀精准地切入了那早已锈蚀不堪的铁链连接处。

“咔吧。”

几十年的禁锢,在这一刻断裂。

谭海没有破坏尸骨的姿势,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特制的大号加固网兜,将那个红铜箱子连同箱子上附着的一块玉佩,一同兜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拉动了信号绳。

三长一短。

起!

“哗啦——!”

海面上,红星一号的绞盘发出一声轰鸣。

谭海破水而出。

随着他浮出水面的,还有一个巨大的、挂满了黑色海草和藤壶的丑陋物体。

“咣当!”

网兜被重重地甩在甲板上,腥臭的淤泥溅得到处都是。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一脸嫌弃地捂住了鼻子:“咋又是这玩意儿?看着像个烂铜疙瘩,这鬼哭沟真是邪门,金子没见着,净捞些死人用的破烂。”

二柱子也缩了缩脖子:“海哥,这上面怎么还有烂布条子?看着瘆人啊,要不扔回去吧?”

船员们纷纷后退,觉得这东西晦气。

只有一个人,不退反进。

“当啷——”

苏青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了甲板上,滚到了阴沟里。

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那滩腥臭的泥水里。

“苏会计!”老刘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扶,“地脏!快起来!”

“别碰我!”

苏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把老刘的手吓得缩了回去。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完全不顾那些令人作呕的藤壶和海草,颤抖着手,在那堆“破烂”上疯狂地擦拭着。

随着淤泥被擦去,红铜箱子的一角露了出来。

那里有一个已经被锈蚀得模糊不清的锁扣。

锁扣的形状很奇特,不是钥匙孔,而是一个凹陷下去的牡丹花阴纹。

苏青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从掌心抠出那枚一直紧紧攥着的银顶针。

那是她奶奶临终前交给她的,说是爷爷留下的念想,也是苏家翻身的唯一凭证。

众目睽睽之下。

苏青将那枚顶针,缓缓按向了那个锁扣的凹陷处。

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海风停了,浪声远了。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甲板上响起。

严丝合缝。

那是跨越了生与死的契合,是三十年风雨都没能磨灭的家族印记。

谭海摘下面罩,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刚才在水下他就猜到了七八分。

这红星村来的女知青,哪里是什么落魄的小姐,她是以前这片海的主人,是曾经赫赫有名的“苏氏海运”的遗孤。

她来这里插队,不是为了接受再教育,也不是为了躲避风头。

她是来寻祖的。

苏青死死抱着那个冰冷的铜箱子,额头抵在满是锈迹的铜皮上,哭得无声无息,却撕心裂肺。

“爷爷……我找到了……我带你回家了……”

周围的水手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场景太邪乎,也太悲壮。

谭海走过去,军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开了它。”

谭海递过一把干净的匕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静,“人死不能复生,但他把自己锁在下面这么多年,肯定不是为了让你抱着个箱子哭的。”

苏青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但眼神却慢慢聚焦,透出了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毅。

她接过匕首。

没有犹豫,没有哆嗦。

刀尖挑开了那层已经脆化的火漆封印。

“崩!”

锈死的铜锁被撬开。

箱盖掀起。

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

箱子里,只有几个被羊皮油纸层层包裹的文件袋,和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牛皮笔记本。

在最上面,放着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上面是一个穿着老式潜水服的男人,站在一艘巨大的轮船前,意气风发,眉眼间与苏青有着七分神似。

照片旁边,是一枚缺了一角的鸡血石印章。

印章侧面刻着四个隶书小字——【苏氏海运】。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谭海挑了挑眉。

苏青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笔记本,像是捧着全世界。

“这是我爷爷的航海日记。”

苏青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苏家祖上是跑南洋的,专门做沉船打捞,三十年前,家族生意亏空,爷爷孤注一掷,根据祖传的线索找到了这艘‘万历沉船’。”

“但他遇到了风暴,船沉了,人也没了。”

“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卷款跑了,只有奶奶信他。”

苏青抚摸着那本笔记本,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里面,记录着这片海域所有的洋流走向,暗礁分布,还有……”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谭海。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试探,没有了利用,只有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臣服与信赖。

谭海帮她完成了苏家三代人的夙愿。

这条命,以后就是他的。

“还有什么?”谭海问。

苏青站起身,将那枚代表着家族权力的鸡血石印章,郑重地放在了谭海的手心。

“还有一条从未被人发现的安全航道。”

苏青指着前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语速飞快,“爷爷在日记里推算过,除了老虎口,还有一条隐蔽的‘海底裂谷’,只有在大潮退去的时候才会显现,那是天然的避风港,也是直通沉船核心区的捷径。”

“而且……”

苏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笔记里提到,他在沉船的‘龙骨夹层’里,探测到了比黄金还要强烈的金属反应,他怀疑,那不仅仅是官银,那是……内库密藏。”

谭海握紧了手中的印章。

鸡血石温润的触感传来,像是握住了一把打开宝库的钥匙。

安全航道,内库密藏。

这才是真正的“大货”。

比起这些,之前那些石斑鱼和散落的金条,不过是开胃小菜。

“好。”

谭海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满身泥污、却仿佛在一瞬间重获新生的女人。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搭伙过日子的利益盟友。

那么从这一刻起,她是真的上了他的船。

“擦把脸。”

谭海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扔给苏青。

“既然私事办完了,接下来该办公事了。”

他转身,面向那片深邃的大海,重新戴上了呼吸器,眼底蓝光暴涨。

“老刘!检查绞盘!二柱子,准备在那条新航道上设标!”

“咱们要把这艘船,彻底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