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长渡没能等到影的回答。
一道突然响起的琵琶声裂帛般穿透喧嚣,将他们之间的对话陡然切断。
人群如被无形的潮水推动,爆发出震耳的欢呼,他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撞,与影之间那伸手可触的距离瞬间被人潮填满。
无数兴奋的面孔、挥舞的手臂汇成洪流,隔断了他的视线。
待他能够再度望向前方时,却已不见那白衣身影。
“!”影!
卿长渡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无声地喊出了那一直藏在心底深而重的名字。
他立刻拨开前面的人群,口中不断快声道着“借过”,可胸腔里愈来愈快的心跳声,渐渐比周围喧嚣的人语更加清晰、慌乱。
人声鼎沸,身不由己地,他被这股兴奋的洪流推搡着摇摆,直至与众人一样,仰起了头——
临街的朱漆阁楼上,雕花长窗“吱呀”一声被缓慢推开。
一位身着绯红衣裙的女子凭窗而坐,轻纱覆面,怀中琵琶半掩。
她并未急于弹奏,只是低首调弦,一个细微的拨动,清音如一滴凉露坠入心湖,顷刻抚平了街市的嘈杂,紧接着,婉转曲调如春溪流淌而出,缠绵悱恻,声声入耳,带着哀诉的情思。
乐声回荡,卿长渡后知后觉地记起,明日是此地的盛会之日,今夜便是盛会的前奏。
这满城灯火、喧嚣人语,还有这蓦然出现的红楼艺伎与风雅奏乐,才是此刻的主调。
而他本就是为这个,才拉着影进城的。
卿长渡眨了眨干涩的眼。
几日前的事,不合时宜地在此刻地浮上他的心头:
进城前,他与影曾偶遇了一队商队,他三言两语便与那些人熟络起来,从而听得了此地的风俗。
传说很久以前,云开城并非此名。
那时城中有一对青梅竹马的眷侣,自幼相识相知,互许终身,后来结为夫妻,日子近乎美满。
说是近乎,是因妻子自幼体弱,身患重疾,两家寻遍名医也无法治愈。
直到一位仙人途经此地,声称可以医治此疾,却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收女子为徒。
而为了断绝尘缘,令她完全踏上仙途,需抹去她的凡尘记忆。
女子本不愿以遗忘前尘换取康健与长生,奈何男子执意为她求治,最终二人于情浓时分离。
女子被带上高峰,踏入仙门修行;男子则离开此城,在山下结庐而居,日日遥望峰上仙宗,期盼再见妻子一面。
可失去记忆的女子如寻常修士一般修行、闭关,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微弱,弹指便是百年。
这时,凡人之寿却已燃尽,活人化作白骨,终被风沙埋在山脚。
男子至死,也未能再见妻子一面。
因那仙宗名曰“月明”,此地说书人感其情深,将故事流传开来,又嫌冲突不足,便将男子唤作“云开”,取自“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情之道,终究敌不过仙道、时间与命运,坚守或许能等来月明,却也可能只等到月沉午夜。
渐渐地,故事越传越广,此城也被唤作了云开城。
随之流传的,还有不知何时兴起的风俗:近月圆之夜,男女可沐浴明月,赠心爱之人桂枝。桂是“贵”,亦是“归”,既喻身边人之珍贵,也祈盼所念之人在月圆之时归来重逢。
卿长渡承认自己存了点小私心,他本打算挑一份小礼,将早已在路上折好藏起的桂枝悄悄混进去,如往常一般送给她,仿佛只是分享一件趣事。
可他没料到,他们会遇上算命的守愚,更没料到在那一通批命之后,影竟会主动问他一句“你不走吗?”
这是以她平常冷漠的性格,断然不会做出主动询问他去向的事情。
尽管不想承认,但卿长渡清楚,影默许自己死皮赖脸跟着,不是出于一丝一毫的感情,就算是有,那也只是好奇。
他曾感受过她淡淡打量自己的目光——就像他不明白为何总能找到她一样,她大概也想弄明白他身上的异常。
留他在身边,或许只为这一个理由。
……是的,仅此而已。
那么今日她问出那句话,究竟是在问他,还是在告知他?
卿长渡记起了进城前的一幕。
他哀求着影陪他进城,她原本不肯,却不知想到什么,又应许了他。
卿长渡已能从她细微的神情里读懂一些念头,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做了一个决定。
当时他只是按下心慌,假装不觉,可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卿长渡紧紧抿住唇,将目光从低眉弹琴的红衣女子身上移开,再次用力拨开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
他不信影会轻易被人群冲散。她只是顺着人潮、顺着那个已下的决定,与他分别罢了。
可他还想再执着一次,他一定可以顺着那冥冥的感应,再次找到她。
“借过——借过!”
嗓子越发沙哑,眼前一张张脸模糊成晃动的阴影,每喊一声,他都像耗去了一分力气。
在哪儿?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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