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距离(1 / 1)

自与卿长渡同行以来,影周围的空气便从未安宁过。

他这人行事不拘一格,兴致所至,御剑去追一朵形状怪异的流云是常事。

路见街市里新奇的糖人摊子,也忍不住会去驻足观望。

然后在见着那些尝过的孩童面露幸福之色后,便会爽快付钱,买下两根和她一起尝鲜。

他对万事万物都存着一腔近乎天真的好奇,那些未尝过的吃食,未见过的戏法,未听过的江湖异闻,他皆眼中有光,兴致盎然。

这份好奇与热切,全然不似寻常元婴修士该有的稳重,倒像个初次入世的少年郎。

影自认对红尘诸事并无兴致,却总甩不开他半是哀求半是期盼的邀请,也跟着见识、聆听,甚至亲历了许多于她而言同样陌生的人间风景。

或许也因为如此,卿长渡发现了她对世事的不甚熟悉,便不止一次地问起她的来历:师承何门,故乡何处,可还有亲朋好友。

影一概不答,全以冷漠应之。

甚至,在见到他满脸写着“快来问我”的期待神情时,她也只是沉默相对。

类似的场景日复一日地上演,影也越发觉得此人实在古怪——分明对她一无所知,亦不识她心性深浅,却总摆出一副随时随地愿向她袒露所有的坦诚姿态。

仿佛只要她问,他便会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铺陈在她眼前。

但影无端觉得,倘若真的问出口,自己便会踏入某种危险的境地,这种直觉清晰而凛冽,不容忽视,所以影待在自己划定的界限内,不曾踏出半分。

她不知卿长渡是否发觉了她的疏离。

那人依旧对她的过往抱有探寻之意,时不时便要轻巧探问一二,也会刻意做些举动,试图勾起她对他的好奇。

比如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服下一粒不知何效的丹药。

他不喜药味,总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心,但若是等不到她的注视,他便会一直悄悄含在唇间。

直到确认她看见后,才会舌尖一卷将那将尽融化的残药立刻吞下,然后状似无意地向她低声抱怨一句“真苦”。

影看不透卿长渡这种“自讨苦吃”的行为用意何在,但她大概能明白,他似乎在想方设法地引起她的注意。

那双深幽又潋滟的黑眸里,一直明明白白地展现着“若你问起,我必毫无保留”的无声邀请。

他从未放弃拉近与她的距离。

但他也从未真正越界。

卿长渡对情绪的敏锐觉察堪称登峰造极,他总能恰在她耐心将尽未尽的时刻,适时转开话题;也会在她周身气息不自觉地趋于沉凝时变得乖巧,留给她一片缓神的安静空间。

在他所好奇的身份过往一事上,他也从未用上那些或许有效、卖乖扮可怜的恳求伎俩。

这份一直被他小心把控的分寸感,与他外露的肆意姿态形成一种微妙的矛盾。

让影心里时常泛起波澜、说不分明的矛盾。

“前面就是云开城了,过了这个城,就到下一个邦国的地界了,仙子姐姐,今晚我们可要歇歇?”

影循声回神。

身旁,卿长渡正在低头数着自己兜里的银两,数完后,他又扫了眼空间玉佩,确认了钱财灵石的数目足够后,才抬头笑吟吟地朝她继续说话:“正巧我的衣裳也该换了,仙子姐姐陪我买身衣裳吧。”

影垂眸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墨色云缎织就,细细埋入了如月色倾泻的月华丝,让他转身行步间都会流过一片暗涌的银。那外罩的墨纱也薄如蝉翼,风过时便轻轻拂动,恍若笼了层夜色云雾。他的腰间还束着玄色绣银竹纹的革带,正中嵌一枚暖玉,玉中天然生着烟霞似的纹路。

这一身看似低调内敛、却处处透着奢华清贵的装扮,都是卿长渡不久前买下的。

因其做工手艺精湛,配套镶嵌暖玉,定价高昂,需要近万银两。

但卿长渡一眼相中,毫不犹豫用灵石付了钱,未与老板讨还半文。

影之所以如此熟悉这衣服的精致之处,也是因为听卿长渡细细分说过的。

但如今不过穿了三回,尽管墨色锦袍依旧新得像是昨日裁成,他却已要换下了。

影未曾阻拦。

她早已看出卿长渡出身不凡,寻常修士因久离尘俗、潜心修炼,周身多是沉静淡泊,他却通身透着被金樽玉露细细养出的骄矜,不管是鲜衣锦绣还是粗布素衫,都不曾掩下他那身浑然天成的灵秀肆意之气。

更别提他对自己的容貌仪态也格外挑剔,尤其是同行以来,卿长渡总是变着花样地换着新衣裳,她从未见过他衣着朴素的模样。

但她也未应允他的请求。

影抬眸望了望天色,目光落在预定的方向上,停下脚步道:“你去罢。”

卿长渡眼露失落:“仙子姐姐不愿陪我一起吗?”

那点失落演得恰到好处,三分委屈七分期许,但却是她熟悉的、已经能一眼看穿的表演。

影平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卿长渡被她看得耳尖微红,摸了摸鼻子,低声补了一句:“这回真不给你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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