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朝西走。
身后传来发动机重新发动的声音。
很慌,像踩死了油门,车胎在泥里打滑,然后猛窜出去。他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吞掉。
天色在傍晚时沉了下来。西边那道光已经浓得像道伤口。徐舜哲走在荒野里,前后都是一望无际的枯草和碎石。
偶尔有几辆被丢弃的车横在路边,车门大敞,里面被洗劫一空。
“你走了一整天了。”地球意志说。
“嗯。”
“她在找你。”
徐舜哲没有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侧甲片和皮肉衔接处的红痕,像一条没有拆线的旧伤。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还能听到一些。灵力信号还没完全断。她联系了很多人。”
“她找不到我。”
“如果她想找到你,她就会找到。”地球意志说。
徐舜哲没有接话。他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坐下。
背甲靠着石头,发出很轻的“咔”声。
他仰起头,天上那道光已经大得可怕,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另一头压下来。他能感到地面在轻微颤动,像某种活物的心跳顺着土壤往上爬。
“你怕吗?”地球意志问。
“怕什么。”
“怕到那边之后,你谁也保护不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徐舜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道光更近了。紫黑色的云气从裂缝里往下淌,像伤口在流脓。
“我从来没指望保护自己。”他说。
“那你是为了什么走到现在?”
风从荒野尽头吹来,掀起他额前的乱发。
他的脸被暮色和紫光同时映着,半明半暗,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旧神像。
他站在那里,眼神有了些空荡,似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徐舜哲把刀插进面前的土里,刀刃没入三寸。
他盘腿坐下来,背对着风,面朝着西边那道越来越宽的裂口。
天已经黑透,只有裂缝里的紫光像脓血一样往外渗,把整片荒原都染成一种介于深夜和腐肉之间的颜色。
“我......做了这么多,从之前单纯想带徐顺哲回去,再到被通缉去找解决之法,到现在准备结束这一切,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地球意志没有回话。它在他后颈的甲片下缓慢游动,像一条被压在石板下的长蛇,在等他继续说。
“我也想问自己。”徐舜哲说,“走了这么远,杀了这么多人,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到底为什么。”
他抬起右手,借着紫光看掌心。甲片在光下泛出暗银色的冷泽,指节处有几道极细的纹路,像裂纹,又像血管。这只手昨天还能捏碎钢管,今天连它自己的主人都认不出它了。
“以前我还能说,为了带徐顺哲回去。”他把手放下,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后来徐顺哲到了这边。我又说,为了不让他们死。再后来,人死得差不多了,我就对自己说,为了这个世界。到头来,全都站不住脚。”
地球意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都不是为了。你只是在走。停下来你会疯,所以你一直在走。理由有没有,你都要走到底。”
徐舜哲笑了一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裂开又合上。他拔起刀,在草地上来回划了几下。刀锋过处,草茎齐断,断口在紫光里泛白。
“多讽刺。”他说,“走到今天,连个借口都编不出来了。慕云醒问过我,徐顺哲问过我,肃清者也问过我。我每次都能说出一套。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你现在说这些,像是在给自己留遗言。”地球意志说。
“我这一路,哪句话不像遗言。”徐舜哲把刀横在膝上,刀尖指着天边的裂口,“到最后真到了那边,我连个能喊出来的名字都没有。喊不出口。因为喊了也没用。那边不会有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听见。”
地球意志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说:“你问我有没有见过天外。”
它在他脊柱里盘着,蓝光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点极淡的冷意贴着骨头内侧流动,像一条将死未死的溪。
“没有。”它说,“四十六亿年,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颗星球的岩石圈。我的感知最远到过大气边缘,再往外,什么都没有。冷的,空的,没有任何规则能让我附着。我像被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的水,罐子外面是什么,我看不见。”
徐舜哲没说话,从地上拔了根枯草,在指间慢慢转。他的手指被甲片包着,捏着草茎像捏着根细铁丝。
“直到奥法斯之脐。”地球意志继续说,“那片区域的灵力异常浓郁,远超地脉正常辐射水平。我最初以为是地脉的天然聚集。后来系统出现了。那些被陨星能量标记的人开始在那里聚集、战斗、死亡。灵力场每被引爆一次,地脉深处就反馈回一组信号。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信号。频率、振幅、能级衰减曲线,全都不对。像有人从外面往玻璃罐子上敲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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