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意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你是说——”
“我是说。”徐舜哲把断刀扛在肩上。“我打算提前杀了降临者。陨星的底层代码嵌在这把刀里。降临者通过刀锁定坐标,刀通过我激活。我死了,虽然激活的路径就断了,但还会有其他的来到这里。刀还是那把刀,陨铁还是那块陨铁,碎片还是那片碎片。”
“你疯了。”
“差不多吧。”他把刀从肩上取下来。
刀尖在暗光中划出一道极淡的银色轨迹,轨迹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散。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我死之后,降临者失去坐标,帷幕永远封闭。灵力慢慢枯竭,地脉慢慢冷却,你慢慢消散。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全部消失。七十亿人变成普通人。再也没有系统,再也没有陨星,再也没有超凡者之间的杀戮。这个世界回到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那你呢?”
“我?”徐舜哲把断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白鹿。
每一种颜色都在刀锋上跳动,像一群即将被风吹散的烛火。
“我会死。死在这把刀上。但不是死在你的面前。也不是死在这座被你四十六亿年的灵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墓室里。”
地球意志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段时间里,暗光中的蓝光重新亮起来,但比之前暗了很多。鹿
角上那些熄灭的光点重新点燃,但亮度只有之前的几分之一。
白鹿的虚影在暗光中缓慢缩小,从几十米高缩小到几米高,再缩小到和徐舜哲差不多高。它站在那里,鹿蹄踩在暗紫色晶体地面上,踩出一个极浅的蓝色脚印。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个的。”
“上次来到幽渊藏境的时候。”
“你那时候就决定了?”
“没有。那时候只是有个念头。后来在跨维度通道里,我杀了一百二十七个自己。每杀一个,那个念头就清晰一点。到最后那个维度——那个和平的维度——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他坐在桂花树下,身边有轮椅,轮椅上坐着活的慕云醒。他在笑。我当时想,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他能活着,能笑着,能拥有那些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尖朝下,插进脚边的暗紫色晶体里。
“然后我明白了。不是他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必须拥有超凡力量?我凭什么觉得世界必须围着异能转?我凭什么觉得没有灵力就没有价值?”
地球意志沉默了几秒。
“你在嫉妒他。”
“对。我嫉妒他。嫉妒他有我没有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能力。是‘正常’。他不用杀人,不用被杀,不用在深夜惊醒发现自己满手是血。他不用被系统通缉,不用被陨星标记,不用被你当成棋子。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早上起来做饭,下午带孩子去钓鱼,晚上在桂花树下喝茶。我嫉妒他普通。”
他把刀从晶体里拔出来。晶体碎片崩了一地。
“但我嫉妒的不是他。是‘普通’本身。”
“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被卷进这一切的吗?”
地球意志没有回答。
徐舜哲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几十种颜色的光浆还在往外涌。
但在所有颜色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褪去——不是光,是“光”的反面。
像一盏灯熄灭之后,灯丝从炽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最后什么颜色都不剩。
“我从徐家觉察资质的时候,检测结果——没有异能。废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零。什么能力都没有。因为这个,我这一路上不知有多疲惫。”
“父母因为自己而被家族陷害,自己也被他们抛弃,要不是爷爷留下的一些东西,我还不一定活着站在这里了。”徐舜哲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出现在一张布满血污的脸上,说不清是笑还是抽搐。
地球意志的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鹿角上熄灭的光点又多了几颗。
“所以我恨。不是恨规则,不是恨命运。而是恨自己。我不想要什么力量。我从来都不想要它。我想要的只是做一个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能力,没有系统,没有陨星。只是一个普通人。早上起来上班,晚上回家吃饭,周末带家人出去玩。普通的一辈子。”
他把刀拔出来。暗紫色晶体碎片从刀身上剥落,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所以我不恨你利用我。不恨你算计我。不恨你把我当棋子。我只恨一件事——恨你为什么不在几千年前选别人。选一个愿意接受这份力量的人,选一个想要这份力量的人。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要让我活。为什么要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墓室里安静了很久。蓝光从石壁裂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那些倒在地上的“徐舜哲”——有的已经碎成了灰堆,有的冻成了冰堆,有的只剩墙上一道焦黑的人形印记。他们的规则核心嵌在断刀上,在暗光中发出最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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