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营养液的循环声,没有电极的嗡鸣,只有培养舱内部那盏微弱的灯光,照亮那张苍白的脸。
徐舜哲站在舱前,左手还按在琉璃壁上。
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比发丝还细的光丝,顺着营养液的残留痕迹渗入舱体内部,钻进那具躯壳的眉心。
他在植入。
不是记忆,是“需要”。
需要去那些地方——圣焰背后的乌列尔神国,自然之语的森林之母,永眠教团的终末主宰,万机之灵的机械意识,秘典圣所,烬灭之手。
需要做那些事——吸收那些势力体内残留的陨星力量,把那些沉睡千年的种子一颗颗剥离出来。
需要成为那个人——那个能让七神代行者们放下戒备、让那些老狐狸们轻敌大意的人。
一个没有灵力、没有过去、只有这具躯壳和部分记忆的复制体。
一个活不过三个月的将死之人。
一个敢冲进敌人老巢咬肉的疯子。
信息在光丝中流淌,像溪水汇入干涸的河床。
那具躯壳的眼睛开始转动。
不再是空洞的、茫然的本能转动,而是有焦点的、在捕捉什么的转动。
它——他——看见了徐舜哲。
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见那双左眼流转的金色光晕。
看见那张布满血污和伤口的面容。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有声音了。
“你是谁?”
三个字,很轻,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第一次尝试发出音节。
徐舜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哈迪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是你。”
那具躯壳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植入完成时,那具躯壳闭上了眼睛。
营养液的残留被抽干,舱门缓缓打开,冷气从缝隙里涌出,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
哈迪尔走过去,伸出手。
那具躯壳睁开眼睛,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
哈迪尔把他从培养舱里拉出来。
他站在地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自己的腿,看着自己的手——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确认什么,都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笨拙地试探这个陌生世界的重力。
哈迪尔递给他一件黑袍。
他接过来,披在身上。袖子太长,遮住了半只手。他没有卷起来,只是任由它垂着,像某种奇怪的装饰。
他抬起头,看着徐舜哲。
那张脸一模一样。
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所有细节都分毫不差。
但眼神不同。
徐舜哲的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疲惫,决绝,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刚被格式化的硬盘,等待写入新的内容。
“你叫什么?”他问徐舜哲。
徐舜哲没有回答。
哈迪尔在旁边说:“他叫徐舜哲。你叫什么,等你想好了再说。”
那具躯壳转过头,看着哈迪尔。
“我叫什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想叫......我不知道。”
哈迪尔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那就等你知道的时候再说。”他说。
徐舜哲走过来,站在那具躯壳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徐舜哲抬起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具躯壳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和干涸的血痂,没有说话。
“你会死。”徐舜哲说。
那具躯壳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你让我去的。”
徐舜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对,我让你去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朝密室外走去。
临走前他叮嘱徐顺哲和李临安盯紧哈迪尔,自己则是一个人来到了教堂门口。
雨还在下。
伦敦的夜雨没有尽头,像谁在天上凿了个口子,让整个泰晤士河倒悬着往下浇。徐舜哲坐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石阶上,后背抵着那扇千年橡木门,门上的浮雕硌得脊椎生疼。
他没有动。
雨水从额角淌下来,冲开干涸的血痂,在脸上犁出淡红色的沟壑。那些血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石阶上,溅开又很快被新的雨水稀释、冲刷、抹去痕迹。
教堂前的广场空无一人。煤气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光圈里飞蛾早就死绝了,只剩灯罩上残留着几片烧焦的翅膀。远处的泰晤士河在夜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河水涨得很高,几乎要漫过堤岸。
徐舜哲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倒映的伦敦眼——那座巨大的摩天轮此刻熄了灯,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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