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绦黑着一张脸回到尚仪局时，女医官正在前殿给李未央换药。

他看见那几卷摊开的药布，心里又是一紧。

李未央是因公受的伤，按尚仪局的旧例，诊疗汤药全部从局中走账。

更麻烦的是，她是宗女，身份比寻常女官不同，局里还得照例再拨一千金给她养身子。

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搁在眼下这个当口，简直是从尚仪局本就不宽的账面里又挖下一块肉来。

韦绦原也动了念头，想劝李未央先回王府养着。

毕竟安乐郡王府里有亲娘和一众婢女婆子照顾，有上好的药材，又是她的家，总比待在宫里省心，也能省下尚仪局这一笔接一笔的开销。

可他还没开口，宫里便传出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听完御医的禀报后，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过是崴了脚，又不是折了腿。咱们李家的孩子，哪个不是马背上长大、刀箭里滚过来的？男儿如此，女儿亦如此。就这么点伤，无须回家，就留在尚仪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皇帝这话还真是要琢磨一下。

李未央进尚仪局本就是特例，如今受了伤又不让回家。韦绦一时间也拿不准皇帝的意思，是照顾李未央呢？还是根本都不在乎呢？

一时半刻后，皇帝李隆基又传了口谕，说是让李未央的父亲，那个不着调的安乐郡王进宫探望。

李崇年接到信儿的时候，鞋都没穿好，匆匆忙忙就跑进了尚仪局。看到李未央肿的老高的脚踝，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那哭声都变成了哀嚎，顺着尚仪局的大门围墙飘了出去，竟然让整座皇城都听到了。

众人心里都是一凌，毕竟，像他这般哭法，还是上一次宫中宫变。

正在兴庆宫安安静静批折子的皇帝李隆基竟然都能够听到，也是心里一惊。高力士立刻说这是李崇年在尚仪局号丧，气得他把笔一丢，连朝服都来不及换，拎着龙袍宽大的下摆就赶了过来。

站在尚仪局的门口，他指着李崇年的鼻子便骂：“朕还在这里呢，你哭什么哭！”

“臣弟没哭您啊……”李崇年吓得跪伏在地上，眼睛红得厉害，鼻头也是红红的。不过，此时他的声音小了许多，甚至还有些颤抖。

“这是皇宫！你当是你家后院么？嚎什么嚎！”李隆基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偏生对这个又傻又轴、还娶了个商妇的族弟没太多办法。要不是高力士从旁一个劲儿地扯他袖子，他那只脚大约已经抬起来了。

“哎呀，爹爹呀！陛下待我好着呢！你别哭了！”李未央被李锦瑟和李丹华一左一右架着，从后头小院里赶了出来。

她伤着的左脚虚虚悬着，一急之下又在地上点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也差点哭了出来。

今日那只脚比昨日肿得更厉害了，脚面又红又青，淤血全泛了上来。

方才换药时，几个女医官围着看了又看，又请了两位老医官过来一同会诊，最终才敢确定真的只是崴伤，并未伤及筋骨。

这已经算是万幸了。

毕竟她是从一人多高的地方直直掉下去的，坡陡洞深，又毫无防备，换个身子弱些的小娘子，怕是不止崴脚这样简单。

李未央这些年跟着兄长满长安地跑，上房上树，下河摸鱼，身子比旁人灵活，落地的瞬间先滚了一下，卸了大半冲劲，这才保住了一条腿。

“你怎么样？快别动了！”李崇年见女儿疼得冒汗，也顾不上皇帝还在，爬起来就要去扶。

李锦瑟将李未央护在身后，低声道：“郡王莫动她，刚换好药，医官说须得静养才好。”

李崇年这才站住，两只手紧紧攥着，满脸都是疼。

他这副样子，李隆基瞧着又气又觉可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朕看也是。”

他看看李未央，又看看李崇年，眼神跟看傻子没什么两样。

不过，他到底缓和了语气：“行了。朕已经许了你，这几日都可进宫来看她。你家里那个……胡氏，也可一同来。”

“胡氏”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满殿都静了静。

谁不知道，李崇年这门亲事在李家宗族里本就不被看好，甚至不算真正承认。

胡三娘做了安乐郡王正妃，可她商贾的出身真真是要命的门槛。大唐虽然倡导经商，发展贸易，但商贾的身份始终低贱。

一个皇族若是纳个商贾之女做妾也就算了，偏偏李崇年将胡三娘明媒正娶做了正妃，并且二十年来也未曾纳妾。

这算是李氏皇族之中的异类。

宫中每每有个节庆或者大宴的时候，王妃命妇等也要随夫君一同入宫朝贺，但众人却也都知道不会有胡三娘的份。因为没有人把她当做真正的皇族王妃来看待。

她进宫的时候，走的都是胡记商号的门路，拿的是皇家供货商的帖子，不是郡王妃的仪仗。

李崇年再傻，也听懂了皇帝方才那话的分量。

他愣了一下，连鼻涕都忘了擦，只呆呆地看着李隆基。

这已不只是探望女儿的恩典，是给了胡三娘一个体面。

竟然在这样的情况，皇帝让宫里的人知道，安乐郡王的正妃胡三娘是可以和他一同进宫的，也将享有王妃的身份地位和仪仗。

李崇年忽然又哭了。

这回没有嚎，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根本停不下来。

他抹了把脸，又重重地磕下头去：“臣弟……谢陛下。”

李隆基看着他这副鬼样子，到底没再骂他。只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高力士忙跟上，走出两步又回头，朝李崇年微微笑了笑，倒像在说：你们家，这回是真有脸面了。

李未央自然也是听明白了，不知道为什么，也哭了起来。她娘亲虽然不在乎这个身份地位，甚至在李未央为她鸣不平的时候说，只要李崇年对她一辈子好，什么她都不在乎。

但如今皇帝李隆基给了这份肯定，那也是皇恩浩荡啊。

李未央看着皇帝李隆基的背影，心里涌上来的全是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