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清晨。
娜娜巫在工坊里给新傀儡上油。她用食指蘸了一滴机油,点在傀儡的肩关节上,机油在亮银色的铁皮表面慢慢洇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她用布把多余的油擦掉,布是干净的,擦完之后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新傀儡站在工作台上,面朝窗户。玻璃珠眼睛亮着,每天都是亮的,从组装好的第一天就没灭过。但它不动。不咔哒,不转头,不抬手臂。就是站着,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像。娜娜巫每天给它上油,每天擦灰,每天站在它面前看它几分钟。它不动。她习惯了。
创造傀儡们围在工坊各处。有的在架子上,有的在桌子底下,有的在窗台上。最小的那只蹲在新傀儡的脚边,玻璃珠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画出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工坊里很安静,连窗外鸟叫的声音都很少。
娜娜巫拿起一把软毛刷,开始扫工坊的地。地面是水泥的,用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发亮。她把扫到的灰尘和铁屑扫进簸箕里,倒进角落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她用脚踩了一下,把垃圾压实。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泥土的味道。新傀儡的玻璃珠眼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是风吹的,不是它自己在动。娜娜巫没有转头看。
她拿起一块旧棉布,擦了擦窗台,擦了擦架子的隔板,擦了擦工作台的边缘。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暖的,时间已经走到快十点的位置了。
咔哒。
娜娜巫的布停在半空中。
她站在窗边,手悬着,布的一角垂下来,在风里慢慢晃。她没有转头。耳朵在动——不是动,是她在分辨那个声音的方向。在她身后,工作台的方向。
咔哒。第二声。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像石头砸在棉花上的声音。是脆的,亮的,像一根干透的树枝被折断,啪的一声。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重,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她把布放下,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
新傀儡站在工作台上。面朝窗户。但它的头转过来了一点,朝她这边偏了大约十五度。玻璃珠眼睛亮着,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空空的亮,而是有焦点的亮。她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阳光照亮的,站在窗边。
它的左臂抬起来了。机械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是刚上过油的顺滑声音。它的手臂抬到胸前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手指张开了,五根铁指慢慢展开。
它朝她伸出了手。
娜娜巫站在原地。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的手指捏住了裤子的布料,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咔哒。第三声。比前两声都长,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它的手指朝她招了一下。就一下。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认出了她,但没有力气大声喊,只能轻轻招一下手。
娜娜巫走过去了。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工作台前面的时候她停住了,伸手,用掌心轻轻托住它伸过来的那只铁手。铁的,凉的,但不像之前那种彻骨的凉,是那种——放在阳光下晒了一会儿的凉,凉意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暖。
它的手指轻轻合拢,握住她的大拇指。握得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咔哒。
这一次不是从它的身体里传来的。是从她口袋里。最小的那只创造傀儡从她口袋里探出头,玻璃珠眼睛亮着,看着新傀儡。它张了张机械嘴——如果那算嘴的话——然后发出了一声完整的、清晰的、从来没有这么响过的咔哒。
然后全工坊里的创造傀儡都动了。二十五只,所有的,同时发出咔哒声。有的从架子上站起来,有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有的从窗台上跳下来。咔哒咔哒咔哒,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铁皮做的小型雷鸣。它们围到工作台下面,仰着头,玻璃珠眼睛全部亮着,对着新傀儡,发出一声整齐的、叠在一起的、像合唱一样的大咔哒。
新傀儡的手握在娜娜巫的大拇指上,没有松。她的手掌托着它的手,感觉到指尖下面有极轻微的热度——不是机油的温度,是另一种。像很久以前,某个人在这只铁手上留下的体温,隔了五千年还没有完全散尽,藏在金属的缝隙里,终于在月光和晨光的交替中重新长了出来。
娜娜巫的眼泪掉下来了。泪水砸在工作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她站在工作台前面,左手托着新傀儡的手,右手伸出去,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新傀儡的脑袋。亮银色的,光滑的,温暖的。
“铁爷爷。”她开口了。声音在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你回来了。”
新傀儡的玻璃珠眼睛里,映出她的脸。不再是倒影,是看着。它看着她,玻璃珠里的光柔和地亮着,像一颗被擦拭了五千年的星星终于被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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