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低头看着那颗银色星珠。
银色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不是她的心跳,是那颗星珠自己的频率。比正常心跳慢,慢到每次跳动之间她都以为要停了,然后又亮了。
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纹路在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蔓延,是烫。像有人拿打火机的火焰在她皮肤上燎了一下。她咬了一下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散开,牙龈出血了。她没松手,手指攥着星珠,指节泛白,指甲盖边缘透出一圈青色。
纹路在动。不是在她手腕上动,是在她意识里动。银白色的丝线从纹路里抽出来,像蚕吐丝,一根接一根,从她的皮肤里往外钻。不疼,但痒,像伤口愈合时新肉长出来的那种痒。丝线抽出来之后没有飘走,而是缠在一起,拧成一股,从她的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过肘弯,爬到肩膀。
她感觉到了重量。不是丝线的重量,是有人在线的另一端拉了一下。很轻,像婴儿握住了大人的手指,还没力气攥紧,只是搭在上面。
爱莉希雅。
芽衣闭上眼睛。意识顺着那根银白色的丝线滑过去,滑进因缘之境的边界,滑过塌缩的维度,滑过千劫留下的那双脚印,滑过十三根光柱围成的圆环。
爱莉希雅站在圆环的正中心。
不是躺着,不是倒着,是站着。脚踩在星尘上,踩得很稳,像生了根。她的翅膀没了,骨架也没了,肩胛骨的位置光秃秃的,只有两小块淡粉色的疤,圆形的,像被烟头烫过的痕迹。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梢拖到腰际,在星尘中微微飘动。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上有几块深色的印子,不是脏,是干了的血。她的脚光着,脚趾踩在星尘里,脚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趾根,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虚无因缘兽在她面前。
银色的球体缩得更小了,从一人高缩到了篮球大小。表面上的眼睛全闭上了,眼皮上有一层细密的皱纹,像老人闭眼时眼角堆叠的纹路。银色不再光滑,而是粗糙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旧金属。裂纹更多了,细的粗的长的短的,纵横交错,有些裂纹已经连在一起,形成一大片不规则的凹陷。
它在呼吸。不是用嘴或鼻子呼吸,是整个球体在有节奏地收缩和扩张。收缩的时候银色变暗,扩张的时候银色变亮,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爱莉希雅伸出手,手掌按在球体上。
球体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不是躲,是那种——被人碰到的时候,本能地一缩。但它没有缩走。
“你不是虚无。”爱莉希雅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有名字。你只是忘了。”
球体没有回应。但银色的表面上,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变了。从银色变成了淡粉色,很淡,像春天刚开的樱花的颜色。淡粉色的区域在慢慢扩大,从爱莉希雅手掌按着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芽衣站在圆环的边缘,看着爱莉希雅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肩胛骨突出,两小块淡粉色的疤在星尘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她的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你被吞了太多次。”爱莉希雅继续说,手掌没有离开球体。“吞到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不饿,你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球体的收缩频率变了。之前是均匀的,一下一下,像节拍器。现在乱了,有时候两下连在一起,有时候停很久才跳一下。
爱莉希雅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从外面照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她的皮肤变透明了,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肌肉、骨骼。血管里的血是金色的,很亮,像融化的黄金在流动。血流的速度在加快,从心脏泵出来,泵到全身,泵到手臂,泵到按在球体上的那只手。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灌进球体。
球体表面的银色开始褪色。不是变暗,是变浅。从深银变成浅银,从浅银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透明。透明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不是空的,是有很多光点,彩色的,挤在一起,像一罐子被打翻的糖果。
爱莉希雅的膝盖弯了一下。她的身体在往下沉,不是跪下,是站不住了。脚趾还扣着星尘,但脚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了,一根一根的,像蚯蚓趴在泥土表面。她的身体在透支,金色的血流速度在减慢,从快速变成缓慢,从缓慢变成一滴一滴地渗。
芽衣想冲过去。脚抬起来了,但落不下去。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纹路在往回拉她。不是爱莉希雅拉的,是纹路自己在拉,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就会断。
“别过来。”爱莉希雅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传过来了,很弱,像隔着一堵墙。“你的路不在这里。你的路在外面。”
芽衣的脚落回原地。鞋底踩在星尘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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