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巫的因缘光点在因缘网络里亮了。很暗,比芽衣的还暗,但它在一动。不是静止,是在往深处移动。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走。
苏晓蹲在凯的剑旁边,手掌按着剑身。剑身的金属是凉的,但贴着他掌心的那块地方正在变热,从凉到温,从温到烫。他感觉到热量从剑身里往外渗,像一根埋在地下的暖气管,把深处的温度传到地面上来。他的手指在剑身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节碰到金属,发出很轻的叮叮声。
凯站在剑的另一侧,双手抱胸,拇指压在剑柄上。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剑上,也没有落在苏晓身上,而是落在那一地零件上。齿轮、螺丝、弹簧、铁皮,散了一地,有的在石板路上,有的滚进了草丛里,有的卡在石板缝中。最小的那只创造傀儡站在零件中间,玻璃珠眼睛已经灰了,机械手臂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张着,一动不动。它的左腿螺丝松了,歪向一边,像站不稳的人最后倒下去之前的那一刻。
樱蹲在那只傀儡面前,伸手把它的机械手臂轻轻按下去。手臂很僵硬,按下去的时候关节发出咔嚓一声,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她把手臂贴着傀儡的身体放好,然后把歪掉的左腿螺丝用手指拧了两下,拧紧了。螺丝刀不在手边,她用手拧的,指甲掐进螺丝的十字槽里,指甲盖被撬得发白,疼的,但她没停。螺丝拧紧了,傀儡站直了,但眼睛还是灰的。
“她的光点还在走。”苏晓说。他的声音有点紧,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因缘网络里,娜娜巫的光点在缓慢移动,方向不是直线,而是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东撞一下,西撞一下。“她在找东西。”
“找咔哒。”樱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臂的疤,金色丝线嵌在暗红色的疤痕里,亮度比刚才暗了一点。不是灭了,是暗了,像电池快没电了的手电筒,光还在,但照不远了。“她进去之前说听到了咔哒的声音。她跟着声音走的。”
帕拉雅雅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零件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在面前的水晶圆环旁边。齿轮放在左边,螺丝放在右边,弹簧放在中间,铁皮叠成一摞,压在最后面。她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手指在抖,捡起一颗小齿轮要试两三次才能捏住。齿轮的齿很细,卡在石板缝里,她用指甲把它抠出来,齿轮边缘割了一下她的指甲缝,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松手。
“通道还能撑多久?”凯问。
帕拉雅雅没有抬头,手指在地上划拉,用碎水晶的粉末画了一条曲线。曲线的起点很高,然后迅速下降,降到中间有一段平缓的斜坡,到了末端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从娜娜巫进去开始算,通道的理论稳定时间大概是四分钟。现在过了——”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记录仪,表盘碎了,玻璃裂了一道缝,但指针还在走。“一分四十秒。还剩两分二十秒。”
“她找到咔哒了吗?”凯问苏晓。
苏晓闭着眼睛。因缘网络里,娜娜巫的光点停了一下。不是停了,是在原地打转。光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又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在找。”苏晓睁开眼,“但她在绕。像进了迷宫。方向感在丢失。”
樱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但她的手指在里面摸到了一根线头。是之前那根从钟楼顶层垂下来的金色丝线,被她缠在手指上,后来嵌进了疤里,但线头还留了一小截在她口袋里。她用指尖捏住线头,拉出来。线头很短,不到一指长,末端是散的,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金色的光在丝线里流动,很慢,像快要干涸的河沟里的水。
她把线头缠在食指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丝线碰到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热,热度透过皮肤传进血管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左臂的疤痕上。
那道金色丝线在疤里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光线变化,是真的亮了。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像有人往灯管里通了电。亮度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慢慢暗下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在暗下去之前,樱在光里看到了一个影子。很小,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是一个圆形的脑袋,两颗玻璃珠眼睛,两条机械手臂。
咔哒。
她没有听到声音。是看到的。那个影子的嘴——如果那算嘴的话——张了一下,像在说话。没有声音,但嘴型是一个固定的形状,张开了就没有合拢。
“找到了。”樱说。
所有人看向她。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影子。影子在她的疤里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随着光一起暗下去了。疤恢复了暗红色,金色丝线嵌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条冬眠的蛇。
“咔哒在娜娜巫附近。”樱说,“它看到了娜娜巫。它叫她——它叫的是——”她皱了皱眉,那个嘴型在她脑子里卡住了。不是张开的,不是合拢的,是张到一半定住了。那不是咔哒。那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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