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纹没有合拢。
那一线银光从虚无因缘兽的正中往外渗,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挤出来,细,但不停。爱莉希雅趴在地上,脸贴着星尘,盯着那道缝。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在数。
芽衣攥着掌心里那片碎片,指甲掐进肉里,不觉得疼。银色的雾还在她手臂上爬,从肩膀往脖子蔓延。她皮肤透明的地方越来越多,透过胸口的皮肤能看到心脏。
心脏上面缠着的那些透明丝线,一根一根地绷紧了。
十二根光柱的光在穹顶上汇成光轮之后没有散开,而是在缓慢下沉。光轮的边缘扫过虚无因缘兽的表面,银色的球体颤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是震——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嗡声在空气里传开。芽衣的牙齿被震得发酸,后槽牙咬紧,腮帮子硬了。
烟的味道。不是烧焦,是那种——老房子关门关窗闷了很久之后打开门的味道,灰尘和木头和时间的味道。从虚无因缘兽的裂缝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无色无味的。但芽衣闻到了,爱莉希雅也闻到了。
“那是什么?”芽衣问。
“它的里面。”爱莉希雅把脸从星尘上抬起来,下巴蹭了一溜光点。“它裂了。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了。”
那道裂缝又长了一点。从球体的正中往上下两端延伸,像一条被慢慢撕开的拉链。银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涌,不是喷,是渗,像树汁从树皮的伤口里流出来,黏稠的,一滴一滴的,在半空中凝住。
凝住之后不落下去,而是往上飘。
飘出来的第一滴,在空中展开。
不是液滴,是一段画面。很小,巴掌大,半透明的,像肥皂泡上流动的虹彩。画面的边角卷着,像一张被揉过的照片又被人展开了,但展开之后不平整,有折痕,有的地方模糊,有的地方清楚。
画面上有两个人。一个芽衣不认识,另一个芽衣也不认识。不认识,但画面上的颜色在动,黄的、绿的、蓝的,像秋天的树叶,一层一层地堆叠。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第二滴飘上来了。更大。比第一滴大一倍,展开的画面边角有字,手写的,墨水洇开了,看不清。画面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婴儿,是一团光,金色的,很小,像一颗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豆芽。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
裂缝越开越大,飘出来的光点越来越多。大的像脸盆,小的像指甲盖。有的画面里有人,有的只有颜色,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光。它们在穹顶下漂浮,像一群被困了很久的鱼终于被放回了水里,不知道该往哪游,只是游。
十二根光柱同时震动。
声音不大,是那种——低频的嗡嗡声,耳朵听不太清,但骨头能感觉到。芽衣的肋骨在震,后脑勺在震,攥着碎片的那只手的手指在震。碎片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边角扎得更深了。
她低头看手心里那片碎片。“琪”字还在。
从凯文的光柱里涌出一根金色的丝线。
不是飘,是射——像箭一样从光柱底部射出来,穿过半个因缘之境,缠住虚无因缘兽的球体。丝线缠上去的第一圈,银色的表面凹下去一道痕迹。
然后是符华的。灰色的丝线从她的光柱里涌出,不是射,是铺——像水漫过地面,从光柱底部往外扩散,漫到虚无因缘兽脚下,然后像蛇一样攀上去,一圈一圈地缠绕。
帕朵的丝线是琥珀色的,细,软,从光柱里飘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风吹的毛线。它飘到虚无因缘兽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像猫蹭人的腿一样在球体表面蹭了两圈,找到了一个缝隙,钻了进去。樱的丝线是紫色的,很直,没有多余的弯绕,从光柱里出来就直奔目标,缠在球体的中段,像一根扎带,勒紧。
阿波尼亚的丝线是深灰色的,无声无息地从光柱底部流出来,不是缠,是铺。它铺在虚无因缘兽下方的星尘上,像一张毯子,从下面托住球体,不让它往下坠。
千劫的丝线是红色的,不是飘,是砸。从光柱里冲出来的带着一股热气,芽衣隔着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脸上一热。红线砸在银色球体上,像一条烧红的铁链,在表面拖出一道焦痕。
梅比乌斯的丝线是淡绿色的,细得像头发丝。从光柱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飞向虚无,而是在空中停了一下,像在计算角度。然后它动了,不是直线,是折线,拐了七八个弯,从其他丝线的缝隙间穿过去,缠在球体的最顶端。
苏的丝线是银白色的,从光柱里飘出来的时候很慢,像一根羽毛在空中飘。它飘到虚无因缘兽面前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然后开始自己编织——不是缠,是编。它把自己编成一张网,网眼很小,整整齐齐的,然后这张网落下去,罩在球体的上半部分。
格蕾修的丝线是粉白色的,从光柱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声音。不是咔哒,是——像彩色铅笔在纸上涂色的声音,沙沙沙沙。粉白色的丝线飘到球体表面,没有缠,没有钻,只是在表面涂抹,像在给一面斑驳的墙重新刷漆。它涂过的地方,银色的表面变成了粉白色,不是覆盖,是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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