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林平没有回屋,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把坤甸的情况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秦雪宁把碗收了,端了一壶热茶放在石桌上,然后轻轻带上门退进了屋里。林曼春也没有留下来,在天井与铺面之间的过道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林平放在石桌上的那几张纸,然后转身走进了铺面里。
林平把那盏煤油灯往前推了推,让灯芯的光铺得更开一些,然后把桌面上那几张纸依次排开。纸是他从帆布包底层拿出来的,叠了四折,展开后边角已经起了毛,表面用铅笔画着一幅简图。他指着图正中偏下的位置说:“坤甸市区在卡普阿斯河河口南岸,港口在入海口附近,来往的船只能直接停靠码头。
荷兰人的驻军指挥部设在市区东北角,一栋老砖楼,三层,周围修了一圈矮墙,门口设了岗哨,夜里有两个岗哨交替值勤,换岗时间不固定。市区另有两座小型兵营,驻军总数约四百人,其中一半以上是印尼土着雇佣兵,荷兰兵不到一百人。”
他把手指沿着河岸的方向划了一道:“从坤甸往北是矿区,开车大约两个钟头,路况不好,雨季的时候泥浆能没过车轮。矿区分三片,从南到北依次是砂金矿、锡矿和煤矿,三个矿之间隔着山岭,来回走一趟要将近一天时间。矿工总数大约三千人,其中华人占多数,剩下的主要是爪哇籍和当地达雅克人。”
陈默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图上,没有打断他。煤油灯的光线在林平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暗黄色的光,把他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勾得很清楚。林平继续往下说:“荷兰人在矿区没有常驻兵力,矿警大约二十人,配短枪,平时分几个点轮流驻守。他们跟矿工之间的矛盾主要集中在工钱、工时和生活条件上。粮食按人头配给,米面定量发放,家属没有配额,只能去黑市买高价粮。最近两年矿工的积怨已经到了临界点,只差一个能领头的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回桌上,然后用手指在图纸上东南角的位置圈了一下:“矿区往南有一片沼泽地,雨季的时候水位能涨到半人高,船进不去,陆路只有一条窄道可以通过。如果将来真有什么事,那片沼泽地可以作为退路,荷兰人的车开不进去。”
他说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陈默的脸,补了一句:“我说的这些话,矿区的人都能印证。我走之前跟几个老人对过两遍,他们让我把这些原原本本地带到香港来。”
陈默在林平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坐着没有动,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停在图纸上。等到林平说完之后他依然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矿区粮食够吃,荷兰人不控制粮食供应?”
“他们控制市场,但不直接管种地。矿区的粮食主要靠周边农民种,荷兰人只在城里设关卡收税。如果矿区出事,荷兰人想断粮得先把周边那几十个村子全部控制住——他们没那么多人手。”
陈默把桌上的简图拿起来对着煤油灯仔细看了一遍,指腹沿着河岸线的铅笔痕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图纸重新放回桌面上:“画这张图的时候,你核对过几遍?”
“核过三遍。走之前有几个人把各自记的位置和距离对了对,不一样的标了问号。这张图是核完以后才定的稿。”林平说着又从帆布包底层摸出几页纸,纸面上写着几段文字,每段文字末尾都有一个签名和日期。他把纸递过来,“这是几个人写的证明,每人写了一段矿区的情况,按了手印。”
陈默接过来快速翻了一遍——第一页写的是矿场的开工时间和工钱标准,第二页写的是荷兰矿警在矿区的值班分布,第三页写的是矿工家属居住区的条件,第四页的墨迹比前几页浅一些,写着一段关于去年拘押事件的事发经过和当事人家属的证词。他把这几页纸看完,没有评论,把纸页理齐了叠好递还给林平,说了一句:“你写一份单独的情况说明,把矿区的人数和工种的分布、矿警驻点的位置、每年雨季的大致时间范围也补上。”
林平接过纸页重新塞进包里,点头:“我明天就开始写。”
陈默站起来走到井台边蹲下,把手伸进水流里冲了冲,水珠沿着手指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几粒深色的湿痕:“你带着这些东西过来,一路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
林平想了一会儿:“在新加坡转船的时候,码头候船室有两个人坐了很长时间没有上船。我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他们已经不在原处了。到了香港码头之后,我留了一个心眼,在码头附近绕了一段路,确认没有人跟才过来的。”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转身往铺面里走,经过石桌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这几天先不出门,需要什么让曼春给你买。”
他走进铺面里,把柜台底下的铁盒子拉开,拿出之前那封信和那块绣着“兰芳”二字的蓝布,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叠好,把蓝布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台面是木头原色的,布面平整地铺在木纹上,红线绣的“兰芳”二字在布面上显出一层经年使用后特有的柔和质地。他把信纸和蓝布重新收好锁进铁盒,在柜台后面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吹了灯,沿着过道走回了后院。
天井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林平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那几张纸,正在用铅笔在边缘的空处添写标注,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在夜色里隔着一小段距离听不太真切。
陈默从铺面过道走进天井的时候林平没有抬头,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天井安静下来之后变得清晰了一些,细而均匀,像某种有规律的摩挲声。陈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脚步放轻了一些,沿着天井边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煤油灯的光线在午夜之后渐渐变暗,灯油接近见底,火苗缩成了豆粒大小的一团,在灯罩里微微跳动着。林平收起铅笔,把桌上摊开的纸页按顺序叠好夹进帆布包里,然后站起来吹了灯,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沿着墙根走回了他住的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