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机床计划(1 / 1)

老烟斗进门的时候,陈默正在擦枪。

布条从枪管里拉出来,上面沾了一层灰黑色油泥。他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把布条翻了个面又捅进去,来回抽了两下,才把枪管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了门口。

老周站在那儿,右手攥着个青瓷烟斗,左手背在身后。他没说话,先走过来把烟斗搁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

刚收到的,北平总台过来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钟馗亲笔。

陈默把布条扔进废纸篓,枪管合上,拿过那张纸展开。纸面上只有五行字,钢笔写的,笔画锋利得像刀子刻的。

华北兵工厂精密机床五台,德制,含车床三台、铣床两台,日军拟于十五日内拆装运往沈阳兵工厂。务必转移。路线待定。执行人:烛影。

陈默看完,把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纸角卷了边,火舔上来,几秒钟就烧成了黑灰,落进烟灰缸里散成碎末。

五台机床。陈默捻了捻指头上的灰,华北兵工厂在北平城外三十里,日本人的重兵守着。白天一个连的兵,夜里两层岗哨,围墙顶上拉了电网。

所以是务必,不是尽量。

陈默把枪装好,咔嗒一声推上弹匣,搁在桌上。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吱呀响了一声:具体位置查了没有?

查了。老周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手绘的平面图,北平站的人用了三个月摸出来的,图有点糙,但关键位置都标了。

陈默接过图铺在桌上,弯下腰去看。兵工厂的格局画得很清楚——正门朝南,两个车间并排,东边是仓库,西边是办公区。机床标注在二号车间最里侧,靠近后墙的位置。墙外是一条排水沟,沟对面是片杂树林。

后墙挨着排水沟?

对。排水沟通到三里外一条河,河水浅,能蹚过去。老周指着图上一条虚线,北平站的人沿着沟走过一趟,夜里没灯,隔着两里地才有人烟。但问题是——机床怎么从车间里弄出来?每台少说一吨半,拆了也分好几大件。

陈默没说话。他把图看了三遍,手指在车间后墙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车间的后墙是什么结构?

砖墙。三十公分厚。

有没有窗户?

有两个,但焊了铁栅栏。

陈默站直了,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周站了一会儿。窗外弄堂里有人在收衣裳,竹竿抽出来的声,哗啦一下。他等那声响过去了,才转回身:给我三天。我要去一趟北平。

老周手里的烟斗顿了一下:你走不了。你住处附近那些眼睛还没撤。

所以我才要走。陈默走回来坐下,把图折好揣进自己兜里,他们盯着这个空壳子,我正好脱身去办事。你找人给我打个掩护——找个身形差不多的,穿我衣服在屋里活动几天,白天拉窗帘。盯梢的人看不真切,拖个四五天没问题。

老周拿着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掩护的人我有,但你到北平之后怎么动?那边不是你的地头,没人接应。

北平站有人。

陈默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一个叫秦的。南城修车铺的老板,我跟他有过一面之交。去年秋天他路过上海,我帮过他一次。他欠我个人情。

老周盯着他看了三秒,烟斗叼回嘴里咬住了:你帮他什么了?

他被人盯上了,我给他换了个身份送出去的。

老周没再问。他把烟斗拿下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缝朝外看了看。外面天黑透了,巷子里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着一地落叶。

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晚。陈默把烟掐了,掩护的人今天夜里到位。明早开始有人替我活动,我天黑之后从三号路线撤。

老周转过身:你住处的花盆暗号撤不撤?

撤。换成左边。给他们留个假象——花盆在左表示安全,他们反而不会急着动手。等我走了再换回来。

老周点了下头,没多啰嗦,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磕进门框,咔一下。

陈默坐在原处没动。他把那张烧剩的纸灰从烟灰缸里倒进手心,搓了搓,灰撒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彻底碎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枪别回腰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最下面那格压着一件灰布夹袄,翻出来抖了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顶旧棉帽,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摞假票证和几张沿途用的通行证。

他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塞进床底那个藤箱里。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把煤油灯拧暗了,光缩成豆大一点。屋里暗下来之后,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那个三快一慢的脚步声今天没出现。换人了?还是撤了?

他正准备躺下,外面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那脚步在他门口停住了。

陈默的手搭上腰后的枪柄,整个人从椅子上无声地滑下来,蹲在桌子侧面。屋里没灯,他融在黑暗里,呼吸压得又浅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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