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东窗事发(1 / 1)

周佛海被软禁的消息是在第四天下午传出来了。

陈默当时正在陈公博办公室里校对一份物资调配表,走廊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电话铃响个不停。陈公博的秘书推门进来,喘着气说了一句“周佛海被日本人带走了,公馆已经被封了”。陈公博正在写字的笔停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像一滴干了的血。

陈默没有抬头。他继续翻那份表格,纸页在指尖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周佛海的公馆被封了,人被带走,文件被查封,亲信被隔离。整个76号群龙无首,电话线被人从总机拔了,办公室的门被贴上了封条,走廊里只剩下几个跑得慢的文员在面面相觑。

陈公博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陈默,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该有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把对手扳倒了,却在扳倒的瞬间发现,这座山压下来的时候也会砸到自己的脚。

当天晚上,消息被正式确认。日本人以“涉嫌通共”为由,解除了周佛海一切职务,即日起软禁在公馆内,未经许可不得外出。他的亲信全部被隔离审查,76号的日常工作由日本人直接接管。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一排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灯在暮色中亮起来,一串一串的,像一条发光的蛇在爬。特高课的人,六个,全副武装,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啪地响。整条街像被抽干了空气一样安静,没有人敢出门,没有人敢伸头。

陈公博是第二天来找陈默的。他敲了门,没有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面,沉默了许久。“周佛海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还没完全相信的事。

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也看着窗外。“倒了。”

“你说,日本人下一个会不会查我?”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陈公博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比一周前多了几道,眼袋也更深了。“日本人要的是稳定。周佛海倒了,他们需要一个能替他们稳住南京的人。您是汪先生最信任的人,他们不会动您。”

陈公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日本人比您更怕乱。南京乱了,他们怎么跟大本营交代?”

陈公博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周佛海倒了,日本人会不会扶新的傀儡上来?”陈默看了他一眼。“日本人会扶,但扶谁,不是他们说了算。”陈公博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谁说了算?”

“谁手里攥着能替代周佛海的人,谁说了算。”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陈先生,您手里的人,够不够填上周佛海留下的坑?”

陈公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那杯凉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陈默一个人站在窗前,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了烟盒。

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响,把暮色挤得又沉了几分。陈默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指尖无意识蹭过烟盒的纹路,指腹沾了一点纸盒掉下来的铅灰。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周佛海野心太盛,敢动日本人控制的财经命脉,又背地里跟重庆牵线搭桥,东窗事发只是早晚的事,可真等到消息砸到眼前,他还是觉得后颈爬上来一丝凉意。刚才陈公博问他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慌藏都藏不住,陈公博向来稳,连汪精卫病重都没见他露过这副神色,他太清楚,周佛海这棵树倒了,南京这滩水只会比以前更浑,谁都别想干干净净站在岸上。

第二天,陈公博开始动手了。周佛海的人被一个一个从关键位置上撤下来,换上陈公博的亲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有人被调去闲职,有人被“请”去“休养”,有人被直接锁了办公室门。没有人反抗,因为反抗等于承认自己和周佛海有牵连,而周佛海现在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谁沾谁死。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陈公博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他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记着,人名、职位、调任方向、背后的人脉网络。这些信息现在只是一些干巴巴的记录,迟早有一天,它们会被送到延安,变成图纸上的一枚枚标记,变成决策的依据,变成某一场战役里决定胜负的伏笔。

傍晚,陈默走出办公楼。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在身后翻飞。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街对面有两个人蹲在路边抽烟,穿黑色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野原的人。

他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住处方向走。身后的目光像两根细线,若有若无地缀在他背上。他走进一条弄堂拐了几个弯,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买了包烟,借着付钱的机会余光扫了一眼巷口——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还在街对面站着。

他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了,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夜色。周佛海倒了,陈公博接手了他的位置,日本人暂时稳住了南京的局面。但他的脸已经被野原记住了,记在一本看不见的本子上,等着什么时候翻开。

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那张脸,有些模糊,看不太清表情。他熄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明天还要去上班,还要替陈公博做事,还要在那条细线上走,不知道什么时候线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