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黄土高原的夜静得刺骨。
窑洞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
昏黄光影摇曳,将陈默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微微晃动。
他正低头整理白日里记下的笔记,笔尖刚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叩、叩、叩。
声音极轻,几乎要被夜里的风声盖过。
若非他早已心神紧绷、静待传唤,根本不可能察觉这细微的动静。
陈默抬眼,神色平静,起身开门。
门口立着一名穿灰布军装的年轻战士。
他个头不高,脸颊被日晒风吹得黝黑泛红,军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眉眼,浑身透着沉稳内敛的气息。
“陈先生,有人请您过去一趟。”
战士的声音低沉规矩,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陈默没多问,随手抓起搭在桌边的厚大衣披在身上,抬步跟了上去。
刚踏出窑洞,凛冽夜风骤然席卷而来,吹得大衣下摆肆意翻飞,拍打在腿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夜空澄澈,皓月当空。
皎洁月光铺满蜿蜒的黄土路,路面白皑皑一片,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夜色死寂,整条路上只有两道人影。
年轻战士在前带路,步伐稳健。
身后十余步开外,还有一人默默随行,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精准的距离。
两人全程缄默,无一句言语。
寂静深夜里,唯有错落的脚步声笃笃作响,单调、清脆,一下下敲在空旷的山野间,更衬得四下静谧无声。
一路疾行,约莫二十分钟。
前方夜色深处,终于浮现出一排错落的窑洞。
不同于城里规整的居所,这里的窑洞极为简陋质朴。墙面的白灰层层剥落,斑驳残缺,底下黄褐色的黄土裸露在外,满是岁月打磨的痕迹。
窑洞口没有站岗的哨兵,只在门框上悬着一盏马灯。
晚风拂过,灯盏轻轻摇晃,明暗不定的光影在土墙上反复拉扯,氛围感十足。
带路的战士停下脚步,转身抬手示意。
“请进,首长在里面等您。”
窑洞内部空间不大,陈设极简,却规整干净。
一桌数椅,一方书架,便是全部家私。
桌面上摊着几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旁侧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火苗随着门缝渗入的微风轻轻颤动。
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各类书籍,其中好几本,陈默一眼便认得。
墙角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尽显严谨作风。
下一秒,桌边一道身影起身,快步朝他走来。
不同于昨日宴会的客套疏离,这一次的握手踏实真诚,满是真切的期许与敬重。
陈默的嗓音微微发紧,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拘谨与庄重。
陈默依言落座。
陈默抬手端起,滚烫的水温瞬间包裹指尖,入口的热水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也稍稍平复了心底的波澜。
他放下水杯,静静端坐等候。
片刻后,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踏步而入。
灰蓝色军装,粗布布鞋,装束朴素至极,却自带一身沉稳磅礴的气场。
来人比画报上的模样更清瘦、更沧桑。
高颧骨,深眼窝,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丝毫掩不住那双眼眸的光亮。
油灯微光洒落,眼底熠熠生辉,如同两颗精心擦拭过的黑石子,澄澈、深邃,藏着万千山河。
来人走到陈默面前站定,缓缓伸出手。
“陈默同志,欢迎回家。”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陈默耳中,却重逾千斤。
他连忙抬手握住对方的手。
这是一只宽大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布满层层厚茧,触感粗糙,却带着直击人心的温暖与力量。
一瞬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陈默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紧。
陈默伸手接过,没有点燃,静静捏在指间。
微弱的火苗在三人之间一闪而逝,随即熄灭,只余下淡淡的烟火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目光沉静,直视着陈默,缓缓开口。
“车桥战役的情报,是你送出来的?”
“是。”陈默应声,语气笃定。
“一号作战的情报,也是你送出来的?”
“是。”
“你知不知道,这一份情报,救下了多少前线将士的性命?”
窑洞内瞬间陷入沉寂。
陈默沉默良久,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知道了,心里受不住。”
那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慰问,而是从岁月与战火里沉淀出来、从骨头缝里渗透出的怜惜。
他见过太多这样潜伏归来的志士。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士,从敌占区黑暗中熬出来的卧底,从敌人牢笼里挺过来的革命者。
他们每一个人的肩上,都沉甸甸背着无数陌生人的性命。
他们不敢细数、不敢追忆。
知晓得越清楚,心里的枷锁就越重,往后的路,便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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