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密谈(1 / 1)

夜半,黄土高原的夜静得刺骨。

窑洞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

昏黄光影摇曳,将陈默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微微晃动。

他正低头整理白日里记下的笔记,笔尖刚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叩、叩、叩。

声音极轻,几乎要被夜里的风声盖过。

若非他早已心神紧绷、静待传唤,根本不可能察觉这细微的动静。

陈默抬眼,神色平静,起身开门。

门口立着一名穿灰布军装的年轻战士。

他个头不高,脸颊被日晒风吹得黝黑泛红,军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眉眼,浑身透着沉稳内敛的气息。

“陈先生,有人请您过去一趟。”

战士的声音低沉规矩,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陈默没多问,随手抓起搭在桌边的厚大衣披在身上,抬步跟了上去。

刚踏出窑洞,凛冽夜风骤然席卷而来,吹得大衣下摆肆意翻飞,拍打在腿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夜空澄澈,皓月当空。

皎洁月光铺满蜿蜒的黄土路,路面白皑皑一片,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夜色死寂,整条路上只有两道人影。

年轻战士在前带路,步伐稳健。

身后十余步开外,还有一人默默随行,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精准的距离。

两人全程缄默,无一句言语。

寂静深夜里,唯有错落的脚步声笃笃作响,单调、清脆,一下下敲在空旷的山野间,更衬得四下静谧无声。

一路疾行,约莫二十分钟。

前方夜色深处,终于浮现出一排错落的窑洞。

不同于城里规整的居所,这里的窑洞极为简陋质朴。墙面的白灰层层剥落,斑驳残缺,底下黄褐色的黄土裸露在外,满是岁月打磨的痕迹。

窑洞口没有站岗的哨兵,只在门框上悬着一盏马灯。

晚风拂过,灯盏轻轻摇晃,明暗不定的光影在土墙上反复拉扯,氛围感十足。

带路的战士停下脚步,转身抬手示意。

“请进,首长在里面等您。”

窑洞内部空间不大,陈设极简,却规整干净。

一桌数椅,一方书架,便是全部家私。

桌面上摊着几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旁侧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火苗随着门缝渗入的微风轻轻颤动。

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各类书籍,其中好几本,陈默一眼便认得。

墙角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尽显严谨作风。

下一秒,桌边一道身影起身,快步朝他走来。

不同于昨日宴会的客套疏离,这一次的握手踏实真诚,满是真切的期许与敬重。

陈默的嗓音微微发紧,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拘谨与庄重。

陈默依言落座。

陈默抬手端起,滚烫的水温瞬间包裹指尖,入口的热水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也稍稍平复了心底的波澜。

他放下水杯,静静端坐等候。

片刻后,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踏步而入。

灰蓝色军装,粗布布鞋,装束朴素至极,却自带一身沉稳磅礴的气场。

来人比画报上的模样更清瘦、更沧桑。

高颧骨,深眼窝,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丝毫掩不住那双眼眸的光亮。

油灯微光洒落,眼底熠熠生辉,如同两颗精心擦拭过的黑石子,澄澈、深邃,藏着万千山河。

来人走到陈默面前站定,缓缓伸出手。

“陈默同志,欢迎回家。”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陈默耳中,却重逾千斤。

他连忙抬手握住对方的手。

这是一只宽大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布满层层厚茧,触感粗糙,却带着直击人心的温暖与力量。

一瞬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陈默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紧。

陈默伸手接过,没有点燃,静静捏在指间。

微弱的火苗在三人之间一闪而逝,随即熄灭,只余下淡淡的烟火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目光沉静,直视着陈默,缓缓开口。

“车桥战役的情报,是你送出来的?”

“是。”陈默应声,语气笃定。

“一号作战的情报,也是你送出来的?”

“是。”

“你知不知道,这一份情报,救下了多少前线将士的性命?”

窑洞内瞬间陷入沉寂。

陈默沉默良久,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知道了,心里受不住。”

那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慰问,而是从岁月与战火里沉淀出来、从骨头缝里渗透出的怜惜。

他见过太多这样潜伏归来的志士。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士,从敌占区黑暗中熬出来的卧底,从敌人牢笼里挺过来的革命者。

他们每一个人的肩上,都沉甸甸背着无数陌生人的性命。

他们不敢细数、不敢追忆。

知晓得越清楚,心里的枷锁就越重,往后的路,便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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