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衡阳陷落(1 / 1)

衡阳是在8月8日彻底陷落的。

陈默站在湘江边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江面染成一片血红。阳光照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看不出来是血还是光,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持续了四十七天的衡阳保卫战结束了。日军伤亡近两万,第11军的三个师团都打残了,有的联队只剩下一个大队的人数,有的中队活着的人凑不满一个小队。

横山勇在指挥部里宣布衡阳占领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那些军官们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打了四十多天,死了那么多人,终于拿下了这座城,但他们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默在指挥部里待了一上午,整理照片,写报道。他写的是那种八股文章——“皇军英勇奋战,一举攻克衡阳。守军顽强抵抗,终不敌皇军之强大火力。”写完之后把纸揉成团扔了,又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和报纸上任何一个记者的稿件没有任何区别。

中午的时候他走出大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站在台阶上眯着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还有几根,抽出一根点上。街上到处是日军士兵,有的在搬运战利品,有的在废墟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有的在抽烟聊天。有人在笑,那笑声在废墟上飘着,空荡荡的,像石头扔进了枯井里,听不到回响。

他沿着街道往南走。越往南走越荒凉,房子全塌了,路也看不出来了,到处都是碎砖烂瓦,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有些地方还冒着烟,从瓦砾堆里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灰白色的,带着一股焦糊味。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倒着,电线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条条断了的手臂。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硝烟味、血腥味、烧焦的木头味、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想吐,不是那种很强烈的想吐,是闷闷的、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那种。

战俘营设在城南的一所破庙里。陈默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枪横在胸前,刺刀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他掏出记者证,他们看了一眼,翻了翻,还给他,放他进去了。庙不大,院子也不大,但里面挤满了人。他们坐在地上,靠在墙上,躺在屋檐下,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装,有的打着赤脚,脚底板全是血口子,有的用布条缠着伤口,布条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还有干了的血痂。

陈默站在院子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迈不动。

这些人太瘦了,瘦得不像活人。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大得不成比例,像两颗镶在骷髅上的玻璃珠子。有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在手背上扭成一团。有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隔着衣服都能数得清,一根两根三根,像搓衣板似的。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根上,闭着眼,嘴唇干裂出血,胸口的起伏很弱,像随时会停。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陈默一开始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他睁着眼睛,只是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就那么睁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他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像看一只飞过的鸟,看了就看了,不会记住。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拍,没有人让他别拍,没有人有任何反应。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有任何反应了。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做任何不属于“活着”这件事的动作。活着就是呼吸,就是心跳,就是熬过这一秒,再熬下一秒。

陈默放下相机,蹲下来,问一个靠在墙角的士兵。“你们几天没吃饭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浑浊无光,像蒙了一层灰。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不知道,记不清了。”陈默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了后面的话——“断粮之后吃过野菜、树皮、皮带。都吃完了,什么都没了。煮皮带的时候那个汤是浑的,喝起来有一股胶味,但能顶饿。”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递过去。那人摇了摇头,不是不抽,是没有力气抽了。抽烟要力气,要吸进去,要吐出来,他没有那个力气了。陈默把那包烟塞回口袋,站起来。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人都差不多,瘦、脏、伤、饿。有的人身上有伤,伤口化脓了,苍蝇在上面爬,他们也不赶。有的人身上没有伤,但脸色蜡黄,眼窝发黑,看起来比有伤的还让人难受。那是饿的。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身体会自己吃自己,先吃脂肪,再吃肌肉,最后吃内脏。这些人的脂肪早就吃光了,肌肉也吃得差不多了,再饿下去,就要吃内脏了。

一个被俘的军官靠在廊柱上,军装还算整齐,但脸肿得厉害,一只眼睛青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那双手上。那双手以前大概拿过枪、写过字、敬过礼,现在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瘦得像鸡爪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陈默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也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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