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柯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变化。
对于绝大部分调查员来说,他们会在副本中遭遇各类超自然的恐怖,异界存在,以及来自克苏鲁神话的恐怖宇宙真理,所有这些经历都会威胁他们的心智状态与对正常的认知,并将他们推到理智的最外缘。
在这个过程中,调查员的心智不断受到摧残与压迫,一旦他们在某一刻无法承受,生物的本能就会接替理智,让他们或临时或永久地陷入疯狂之中。
如果调查员懂得劳逸结合,能够及时通过其他方式调整身心,维系理智,那他们就可以撑得更久一些。
他们的心智在不间断地摧残和呵护中来回摇摆,宛如一块被不断掰弯又回弹的金属,尽管外表看上去和原本毫无差别,但内里的损伤却往往难以避免。
从战场上幸存的士兵都会产生应激障碍,何况那些与各类神话存在接触的调查员们。
在这些调查员中,有部分调查员的心智曾一度被根本性的偏离,他们对这个宇宙的理解终于超越了原有的、局限的人类认知。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人格发生了永久性转变,原有的认知模式被完全重构,形成了一种更加贴合“真理”的状态。
这就是“精神固化”的本质。
陆南柯如今所经历的,就是这一本质的部分体现。
他能感觉到自己原本的认知模式发生了剧烈变化。
支配他前半生的,是一种诞生于整个现代人类社会集体的存在,是几乎全体现代人类在交流与交往中形成的东西。
它包含信念、理论体系、价值标准等思想,是被大多数现代人类所共同接受和奉行的“范例”或“模式”的总和,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认知与实践体系。
它就是“范式”。
如今,陆南柯原有的“范式”在过往的经历中被超自然恐怖和神话存在不断冲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如无意外,这种认知上的冲击将外在表现为理智损失,过强的冲击会则让陆南柯在这个过程中短暂陷入疯狂状态。
而现在,特质“真理的重构”产生了效果。
他对于整个人类社会、整个宇宙、整个克苏鲁神话世界的认知都发生了某种调整,旧的“范式”被摧毁,新的“范式”被建立。
这种新的“范式”建立在他目前的所有经历之上,它完美适应了眼前的一切,以至于旧有的冲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撼动它分毫。
在这个根本的、爆发性的“范式转移”过程中,陆南柯的心智被重新建立,认知模式也发生了重构。
尽管这个剧烈的“范式”变化也给陆南柯带来了一定负担,但至少在“范式转移”后的这时,他摆脱了此前积累的大量精神压力。
......
【特质“真理的重构”已使用,调查员额外损失5点理智值。】
【疯狂状态已规避。】
【调查员的理智值已变更。】
【理智:46】
【调查员的不定性疯狂计数已重置。】
......
这就是特质“真理的重构”的原理。
通过额外损失理智值为代价,它将原有的认知摧毁,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了一套新的认知模式。
这种新的认知并没有“精神固化”那种永久改变调查员人格与理解的能力,无法让调查员对此后的理智损失产生抗性。
但至少在认知模式重构的此时,陆南柯摆脱了先前的影响,避免了陷入疯狂状态。
自然而然地,不定性疯狂状态的计数也被重置了。
正常来说,他进入副本时的理智值是62,将在损失五分之一的理智值——也就是13——时陷入不定性疯狂状态。
但随着不定性疯狂计数的重置,他不用再考虑先前的理智损失。
除非他再损失当前理智值的五分之一,也就是10点,否则不会陷入不定性疯狂。
这稍微缓解了一下理智压力。
......
“真理的重构”只在一瞬间,陆南柯神色如常,没有一丝异样,甚至没有寻常理智损失后的副作用。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幻。
他使用“未来视觉”时选定的是“出云市行动”,因此他此时所能看见的,是出云市行动中与他相关的、未来短时间内的重要节点。
......
光影流转,云雾升腾。
仿佛有什么物件悬挂在眼前,将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模糊,只留下影影绰绰、缓慢流动的轮廓。
某些东西舒展开来,一些像是水汽的景象凝聚成半透明的薄纱,在陆南柯的身前翻卷不息。
陆南柯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有几个自己转身离开了。他们走出了地下区域,身影在城市的余晖里逐渐远去,化作几乎不可见的细小黑点,被某种深不可测的阴影吞没。
有几个自己来到了副本生成区的中央高台。
他们看着围绕着高台的七彩炫光,或是以武力胁迫,或是妙计迭出,让谢袖春碰撞到了那层流动的光芒。
他们看着炫光和谢袖春的身影同时消失,走向了高台,身影在向上的阶梯中愈发渺小,最后在一道明净透亮的月光中逐渐消融。
在消融的最后一刻,那些身影回过头。
一种舒展到近乎扭曲的弧度在他们的嘴角缓缓扩大,无声的大笑从他们喉间奔涌而出,波纹般向外蔓延。
水汽合拢,云雾弥漫。
眼前的某种质地开始变得深沉,仿佛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深渊的水面上有虚影层层叠加,不同的画面一幕接着一幕交替出现,又被水中的暗流翻腾着遮掩。
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陆南柯看见了唯一幸存的自己。
他站在高台下,被七彩炫光勾勒出的侧脸表情平静,目光似乎能穿透水面,与陆南柯对视。
他上前一步,主动被炫光吞没。
水面上泛起涟漪,炫光消散,高台下再度出现他的身影,一切如常。
......
陆南柯眨了下眼,那些景象在他视界中消失,宛如从未出现。
结论似乎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