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人在做天在看(1 / 1)

他舍不得吃这么珍贵的食物,一个给妹妹,一个给娘。

可客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看着自己吃,他娘亲教导过他们,要持保持为善之心。

当时,日子过的很苦,阿木不理解,说保持为善之心有什么用?

又不能吃饱饭。

那些作恶的人也不见得日子过的差啊!

当时他的娘亲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说了一句。

“人在做,天在看。”

他咬了咬牙,开口了。

“道长,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叶清风睁开眼,看着他。

阿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开,落在灶台上那碗盖着布的馒头上。

他走过去,揭开布,从碗里拿出一个馒头。

馒头是白面的,圆鼓鼓的,上面还有手指印,是他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捏的。

他把馒头递过去,手有些抖。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个。您别嫌弃。”

叶清风看着那个馒头,又看了看阿木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还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接那个馒头。

“不用。贫道自己带了干粮。”他说着,把手伸进袖子里。

阿木愣了一下,那么大一个袖子,能装多少东西?

他没多想,只是把馒头又放回碗里,用布盖好。

叶清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可是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打开油纸,里面躺着几个烧饼,圆圆的,两面烤得焦黄,上面撒着芝麻,油汪汪的。

芝麻的香味和面的焦香混在一起,从油纸里飘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

那是刚出锅不久的烧饼,油还没干透,芝麻还粘得牢牢的。

小蝶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些烧饼,瞳孔里映出油纸包的金黄色。

她咽了一口唾沫,“咕咚”一声,很响。

阿木也咽了,不过他没出声。

他咬着后槽牙,把嘴里的口水硬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从烧饼上移开,看着灶台,看着那碗被布盖着的馒头。

叶清风拿起一个烧饼,递给小蝶。

“尝尝。”

小蝶的手伸出去,快碰到烧饼了,又缩回来。

她看了阿木一眼,阿木没有看她,她在犹豫。

阿木开口了,声音很轻,可语气很硬。

“不用。道长自己吃,我们不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蝶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咕——”很长,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鼓。

小蝶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她把头低下去,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阿木的脸也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裤腿,指节捏得发白。

叶清风笑了。

那笑容不深,可很真,像是看见了一件让人心里发软的事情。

他又拿起一个烧饼,又拿起一个,把三个烧饼叠在一起,递到小蝶面前。

“你让贫道进来歇脚,贫道分你们一些吃的,很公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阿木张了张嘴,还想拒绝。

可他看着小蝶那双盯着烧饼不放的眼睛,看着她喉咙上下滚动的样子,看着她嘴唇上那些因为缺水而起的小白皮,他不忍心了。

他闭了嘴。

小蝶又看了阿木一眼。

阿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站着。

小蝶伸出手,接过那三个烧饼。

烧饼是热的,油从纸里渗出来,沾在她手上。

她把烧饼捧在手心里,低下头,咬了一口。

“咔嚓。”饼皮是脆的,碎渣掉在她衣襟上。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咔嚓。”再嚼,再咽。

她吃东西不慢,可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

她吃了几口,抬起头,看着叶清风,眼睛亮亮的,嘴角沾着芝麻粒和油光。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饼。

叶清风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烧饼,递向阿木。

“你也吃。”

阿木摇头。“我不饿。”他的声音有些干。

叶清风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看着阿木。

他的目光不重,可阿木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看穿他那个“不饿”里面藏着的东西。

他没吃晚饭,中饭也没吃,早饭也没吃,昨天也只喝了两碗稀粥。

他撑了一天又一天,撑得胃都忘了饿的感觉。

阿木伸出手,接过烧饼。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怕,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的人,忽然被塞了东西时的那种不知所措。

他咬了一口,没有“咔嚓”的脆响,不是饼不脆了,是他咬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咬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饼在嘴里化了,油和芝麻和面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咸的,香的,还有一点点甜。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吃着烧饼。

小蝶吃得快,一会儿就把手里那个吃完了,又开始吃第二个。

阿木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

他吃了半个,停了。

小蝶也在吃第二个的途中停了。

两个人同时把剩下的烧饼用油纸包起来,放回碗里。

叶清风看着他们。“不吃了?”

阿木摇了摇头。

“剩下的给娘吃。她还没吃饭。”

小蝶也跟着点头。

“娘还没吃。”

她的嘴角还沾着芝麻,可她的表情很认真。

叶清风没有劝,他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床上那个女人的脸上。

她还在睡,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停。

叶清风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同,多了几分柔和,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赞许。

他从油纸包里又拿出两个烧饼,递过去。

“吃吧,这里还有。吃完了,再给你娘带。”

阿木看着那两个烧饼,看着那双递过来的手,看着那张被月光照着的、平静的、带着笑意的脸。

他的眼眶又酸了,这次他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