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廖金结婚(1 / 1)

明斯克的秋天来得比较早。

十月底,街边的白杨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像忘了寄出的旧信。

廖金刚从火车站出来,右腿还是有点跛,但他走得看起来比谁都快。

这个年轻人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行军包,里面装着几件从苏联远东带回来的东西,一套厚呢子军大衣,一双还没上脚的新毡靴,还有八块用旧报纸裹着的奶糖。

奶糖是他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上火车前买的,揣了一路,糖纸都被体温焐得有点软。

他想着那个在明斯克面包房里等他的姑娘。

那个心爱的姑娘叫娜斯佳。

她父亲老菲利普,是在1942年在哈尔科夫的壕沟边牺牲。

那天廖金离他只有十几米远,亲眼看见他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冻硬的土块上。

老菲利普脖子上挂着的那串钥匙因为爆炸甩出来,落在廖金脚边。

那串钥匙后来廖金揣了整整三年,直到前年才托人带回明斯克,交到娜斯佳手里。

而娜斯佳并没有哭。

她从信差手里接过钥匙,用围裙擦了擦,就串回自己腰上。

可那天半夜,她一个人在被子里掉了半夜的泪,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她从小就是父亲带大的,母亲在小时候就走了,所以她对于家人的感情很珍惜。

这些事,是她后来在信里一点一点告诉廖金的。

廖金其实不会写太多字,他文化有限,回信总是很薄。

有时只有几个字,雪化了,地很软,我很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娜斯佳其实不嫌短。

她把每一张都压在枕头底下,像攒几片薄薄的炭,夜里靠它们取暖。

她现在心里唯一的只有廖金了。

廖金站在面包房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面包房是新修的,门框上还留着木工刨花的味道。

窗子里头亮着一盏橘黄的灯。

他隔着玻璃看见娜斯佳。

她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炉黑面包从烤盘上取下来。

蒸腾的热气把她半边脸都蒙住了,像隔着一层雾。

她现在看起来比照片里瘦些,辫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廖金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忽然有点不敢,或许这就是瓦列里大哥所说的近乡情更怯。

他摸了摸自己左边半张被火烧过的脸。

那些疤早就不疼了,可他知道,乍一看,还是很吓人。

他站在雪地里,觉得自己像一截从旧战场里挪来的树,不太配走进这间刚出炉面包香味的屋子,也不配站在心爱的女孩身边。

是娜斯佳先看见他的。

女孩很快直起身,拿手背抹了下额角,一转头,正对上窗外的廖金。

她手里的小木铲“啪”地掉在案板上。她没喊,也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绕过柜台,几乎是跑着去开门。

门一开,热气裹着焦香扑出来。

娜斯佳站在他面前,胸口还一起一伏。

她抬头看着他,又看看他那条有些跛的右腿,又看那半张疤痕交错的脸,看了很久。

最后她喃喃的说:“你比我想的还高。”廖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嗯”了一声。

娜斯佳忽然伸手,拽住他大衣前襟,把他往屋里带:“快进来,外边冷。”

他跟她进了屋,像个被人从雪里领回来的影子。

柜台后头还有几个买面包的街坊,看见廖金,都悄悄多看了两眼。有人认出了他,说这不是老菲利普家那丫头等的人吗。

另一个人说,他可是打柏林回来的。

大家的声音都低下去,带着点敬畏。

娜斯佳把廖金按在炉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切了块刚出炉的面包,抹了层黄油。廖金咬了一口,面包很软,黄油在齿间化开。

他想起1941年秋天,在明斯克郊外的战壕里,老菲利普也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面包,掰给他一半:“吃吧,你比我小,正长个子。”

那时他才十七岁,吃得满嘴是渣。

现在老菲利普没了,自己长成了个跛腿的年轻人,坐在老菲利普女儿的炉边,吃她递来的面包。

廖金不知道说什么,只干巴巴憋出来一句:“这面包,比叔叔给我的还要好吃。”

娜斯佳正在刷烤盘,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爸要是在,一定说你瘦了。”

廖金低低“嗯”了声,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娜斯佳,我回来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张脸,这条腿,咱们就结婚。”

他话说得又直又硬,像在念一份自己练过很多遍的报告。

娜斯佳刷盘子的手没停,只是肩膀轻轻抖起来。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廖金以为她为难,又慌忙的补一句:“我腿虽然跛,但能干活,我能负责训练新兵,我有残废菌人补助,我不会让你吃苦。”

娜斯佳把刷子往水槽里一扔,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她走过来,蹲在廖金面前,抓起他那只被火撩过,关节有些变形的手:“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嫁你。”她声音颤着,却很清楚:“我等你回来,不是等你来报恩的。我是要跟你把日子过起来,你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给你烧水洗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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