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没急着回白金汉宫。
他沿着泰晤士河往东走,靴子踩在河岸的石板路上,身边围着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
他们有的穿着皮鞋,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还举着吃了一半的面包。
一个脸颊上长着雀斑的男孩仰头仰慕的开口道。
“我和朋友们追着元帅同志的车子跑了好几条街,没想到元帅您本人比照片上还高。”
瓦列里弯下腰笑呵呵。
“你多大了。”
男孩闻言挺起胸膛。
“十一岁,以后要当皇家空军飞行员,把那些德果飞机全打下来。”
旁边一个小姑娘插嘴说。
“德果已经投降了,你当飞行员也没仗打了。”
男孩涨红了脸。
“那就保卫和平。”
瓦列里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
“和平也要有人保卫,当飞行员很好,但要先学好数学。”
走到一个露天市场时,瓦列里被几个卖菜的老妇人拉住了。
她们从摊位上挑出最红的西红柿、最圆的面包,像给远道而来的儿子塞行囊一样往他手里递。
他接下一根法棍,掰成几段分给身后的孩子。
几个摊贩干脆把一筐苹果搬出来放在他面前,说这不要钱,就图个彩头。
瓦列里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苹果筐上,说该给的钱要给,这是交易,也是尊重。
卖苹果的大叔说什么也不肯收。
两人推来让去,围观的人都笑了。
最后瓦列里把硬币硬塞进大叔围裙口袋,又选了几个最大最亮的苹果递给旁边的老太太们。
中午时,他蹲在河边一块倾斜的船板上,和几个码头工人分吃炸鱼薯条。
海鸥在头顶盘旋,不时俯冲下来抢掉在地上的薯条。
工人们用报纸包着鱼,油渍把新闻标题浸得发亮。
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有些自豪道。
“我几年前在泰晤士河上当驳船工,德果人的炸弹把对岸仓库烧了三个晚上,我都没离开码头一步。”
瓦列里拍拍他的肩膀。
“伦敦的港口就是英国的血管,血管不断,果家就能活,你们都很勇敢。”
几个工人都很感动端着锡杯,用啤酒和柠檬水碰了碰杯。
远处一艘小汽船呜咽着靠岸,船工们卸下成筐的鳗鱼和土豆。
一个年轻船工跳上码头,光着两条胳膊,从湿漉漉的木箱里抽出一条银晃晃的鱼,递给瓦列里,说这条鱼是泰晤士河今年春天最肥的一条,送给苏联元帅。
瓦列里接过来,鱼在他手里扑棱着尾巴,水珠溅到周围的孩子们脸上,大家笑成一片。
午后他走到一条被战火熏黑的小巷。
这里曾是伦敦东区最穷的街区,如今依然到处是修修补补的痕迹。
巷口几个妇女在缝补旧衣服,旁边煤炉上烧着水。
看见瓦列里,都站起来,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妇人把刚泡好的茶递给他,茶浓得发黑,里面放了两勺糖。
“这是东区人待客的规矩,元帅同志。”
瓦列里笑着接过茶杯,烫得掌心发红,却还是端到唇边吹了吹,认真喝了一口。
那妇人看着他喝茶的样子,眼圈忽然就红了。
旁边有人说道。
“她三个儿子都在海军,只有最小的那个回来,回来时少了一条腿,现在在巷尾补鞋。”
带英真行啊,把人真是用完了就丢。
瓦列里回去打算跟丘吉尔商量一下,他自己整个基金会帮助这些老兵,想着,他把茶杯放回妇人手中。
“补鞋的手艺很好,能养活自己,比很多将军都了不起,我保证你们的生活很快就会有改善的。”
妇人低头擦了擦眼睛,又笑起来。
能听到瓦列里这么说,她就很开心了。
瓦列里随后和这对母子合照,然后还给这小儿子一个签名,和他随身准备的一枚红星勋章。
那个小儿子感动的不行。
离开小巷时,天光已经泛出橙红色。
瓦列里走上塔桥,把最后几个苹果递给守桥的巡警。
巡警接过一个。
“谢谢元帅同志,哎呀,仔细想想,伦敦人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开心过了。”
“不用谢,我倒是希望,伦敦的人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瓦列里站在桥上,远处泰晤士河的水光一层叠着一层,像被夕阳烫平的绸缎。
两个皇家海军士兵并肩从桥下走过,朝他敬礼。他还礼,又挥手让聚在桥头的孩子们回家。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跑回来,把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菊花塞进他手里,说这是她养在窗台上最好的花。
瓦列里把花插在大衣胸前口袋,弯下腰对她说谢谢。夜风从河上吹来,带着鱼腥,煤烟和初春青草的气息,也带着整条南岸传来的隐隐笑声。
他站在桥中央,觉得自己从没像此刻这样,那些他曾经只在战报上读过的街名,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茶,炸鱼,苹果和孩子。
他想起冬妮娅喜欢在信里写的那句话。
“战争把人变成士兵,和平再把士兵变回人。”
此刻站在塔桥上,他觉得这句话,正在伦敦的晚风里一点一点兑现。
瓦列里在塔桥待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在护卫车和谢尔盖的催促下回到下榻处。
谢尔盖已经从皇家招待处取来晚餐 几道用银盘盖着的菜,配着白布包着的刀叉,送到套房小餐厅里。
侍者揭开盖子,头盘是一碗洋葱浓汤,汤色深浓,闻着倒还不错。
第二道是一块烤羊肩,配土豆泥和几根煮得软塌塌的胡萝卜。瓦列里坐下来,用叉子切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
羊肩肉的表面烤得焦香,内里却带着一点奇怪的酸味。
他嚼了两下,抬起头看谢尔盖:“这肉里是不是加了醋?怎么有点酸。”
有点奇怪,其他的东西都不酸,就这肉酸。
谢尔盖正端着自己那份在对面落座,闻言也切了一块尝了尝,表情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元帅,英国人不习惯太复杂的腌料,他们喜欢让肉保持原本的味道,这应该不是醋,就是肉本来的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