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新郑城,故人来送行(1 / 1)

七天后。

新郑城,一片祥和。

韩国,已经完全放下了所有戒备。

边境的关隘,全部开放。

大部分军队,也都被遣散回家。

韩王安,甚至下令,让百姓们,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秦韩两国的,永久和平。

韩非,成了这座城市,最大的英雄。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对他顶礼膜拜。

他们感谢他,拯救了这个国家。

韩非,每日,都游走于,韩国的朝堂与市井之间。

他与昔日的同僚,饮酒作乐。

他与街边的百姓,谈笑风生。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没有人,能看出,他笑容背后,那片,早已化为死海的,内心。

这一天,他独自一人,登上了,新郑城外,最高的南山。

这里,曾是他少年时,最喜欢来的地方。

他可以在这里,俯瞰,整个新郑城,俯瞰,这片,他深爱过的,土地。

山顶的风,很大。

吹得他,衣袂翻飞,像一个,随时会乘风而去的,仙人。

一个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韩非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淡淡地说道。

“我来了。”一个苍老,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韩非的老师,荀子的大弟子,也是他昔日,在儒家求学时的,师兄,李斯,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不。

不对。

眼前这位李斯,气质与真正的李斯,有着天壤之别。

他虽然穿着同样的衣服,留着同样的山羊胡,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又,带着一丝,出尘的智慧。

这,是魏哲,从系统商城中,兑换出的,一个,拥有李斯所有记忆和学识的,完美复制人。

也是他,送给韩非的,最后一份,“礼物”。

“师兄,许久不见。”韩非转过身,对着“李斯”,微微躬身。

“师弟,你变了。”“李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痛心。

“你的身上,没有了法,只有,权。”

“法,只是,实现‘道’的工具。”韩非的声音,很平静。

“为了让天下,都行走在,我想要的‘道’上。”

“我,不介意,用任何,工具。”

“哪怕,是屠刀?”

“哪怕,是屠刀。”

“李斯”沉默了。

他看着山下那座,沉浸在虚假和平中的城市,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可知,老师若是看到你今日的模样,会何等,痛心?”

“老师,只会看到,他的弟子,即将,建立一个,前无古人的,法治帝国。”韩非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

“而你,师兄。”

“你却选择了,辅佐一个,即将被时代,抛弃的,腐儒。”

“你,站错了队。”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斯”摇了摇头。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与你争辩。”

“我只是,想最后,再看一眼,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也想,再最后,看一眼,我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师弟。”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酒壶,和两个,玉杯。

他倒满酒,递给韩非一杯。

“喝了这杯酒。”

“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

韩非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那酒液,倒映出,他自己,那张,陌生而又冰冷的面孔。

他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没有一丝,停留。

“李斯”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

他知道。

从今天起。

世间,再无,那个心怀天下的,公子韩非。

只剩下,大秦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屠刀。

“老师,弟子无能。”

他将自己的那杯酒,洒在地上,对着东方的天空,遥遥一拜。

“未能,将他,拉回正途。”

……

三天后。

夜,深了。

新郑城,一片死寂。

韩非独自一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的手中,提着几个,不起眼的,皮囊。

皮囊里,装着的,是魏哲,托人从南越带来的,无色无味的,剧毒。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响起,显得,那般,遥远,而又不真实。

韩非走到,城中,最大的那口,水井旁。

他停下脚步,看着井中,倒映出的,那轮,残缺的,月亮。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像。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地,解开,手中的皮囊。

将那,可以毁灭一座城市的,毒液,缓缓地,倾倒了下去。

没有声音。

没有波澜。

仿佛,只是,往井里,倒了一壶,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扔掉皮囊,转身,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就在他,即将走出城门的那一刻。

他听到了。

身后那座,他亲手,判了死刑的城市里。

传来了,第一声,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城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他知道,王翦的三十万大军,到了。

他也知道。

属于‘韩国’的,历史,在这一刻,彻底,终结了。

属于他,韩非的,新生,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再见了。”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我的,故国。”

魏哲的怒火并未化为咆哮,而是凝成一股冰冷的燃料,驱动着庞大的战争机器疯狂加速。

整个大梁行营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高压之下,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武安君身上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气。他不再言语,也鲜少休息,只是不眠不休地枯坐在帅府的舆图前,目光如鹰,不断推演、发令。

一道道冰冷而精准的将令自此发出,如催命符咒般飞向四面八方。

“命辛胜,即刻率三万先锋,携尽数攻城器械,秘密开赴韩国边境,于宜阳一线潜伏待命。”

“命蒙武,整合魏国降军编为辅兵,押运粮草,随后跟进。”

“命韩非……”

当念到这个名字时,传令军官的语调微不可察地一顿。他看见,魏哲的脸上,竟闪过一抹残忍的笑意。

“命韩非,不必再等,即刻动身,出使新郑。”

“告诉他,我只给他十天。”

“十日之内,我要看到韩王递上降表,也要看到新郑城的百姓夹道欢迎,箪食壶浆,迎接他这位‘荣归故里’的大英雄。”

传令官心头猛地一颤。他听出了这道命令背后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字字句句,都淬着剧毒。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逼迫韩非亲手践踏自己最后的故国情怀。

……

新郑,韩国都城。

这座昔日也曾辉煌的王都,如今已光华不再,处处弥漫着日薄西山的衰颓之气。

韩王安正在宫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秦国灭魏之速,快得让他心惊胆寒。他很清楚,下一个,便轮到自己了。

就在他寝食难安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破门而入。

“王上!大喜啊!”相国张开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秦……秦国派使者来了!”

“使者?”韩王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来下战书的么?”

“不不不!”张开地连连摆手,“来使……是韩非!是公子非啊!”

“什么?!”韩王安彻底愣住了。

韩非。那个他曾看不上眼,甚至多有排挤的九公子。那个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如今已官至廷尉的韩非。

他回来了?

“他……他来做什么?”韩王安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说,奉秦王之命,前来与王上商议两国永结盟好之事!看在同宗同源的情分上,只要我韩国愿向大秦称臣,秦国便可保我韩国宗庙不绝,社稷永昌!”张开地激动得语无伦次。

韩王安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骤然看见了一线生机。

“快!快宣他进宫!不!寡人要亲赴城门相迎!”

半个时辰后,新郑城外。

韩非身着秦使华服,端坐于马上,平静地凝望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他身后,是数百名精锐的秦国甲士,肃杀之气凛然。

他面无表情,藏于袖中的手却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恭迎公子非回国!”

城门大开,韩王安竟带着满朝文武,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场面之隆重,前所未有。他更是主动上前,一把拉住韩非的手,老泪纵横:“非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寡人想死你了!”

那姿态放得极低,宛如一位迎接至亲荣归的长辈。

韩非看着他那张写满虚伪与谄媚的脸,心中一片冰寒。他翻身下马,对着韩王安行了一个标准的秦国使臣之礼。

“外臣韩非,参见韩王。”

他的声音疏离而客气,那一声“外臣”,让韩王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热络。

“哎,什么外臣!你永远是我韩国的公子!”

他亲热地拉着韩非,一路走入新郑王宫。宫内早已备下盛宴,歌舞升平,珍馐满桌。韩国君臣将韩非奉为上宾,用最热情的言语吹捧,用最卑微的姿态讨好,仿佛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亡国公子”身上。

韩非默然安坐,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冷酒,一言不发。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幅荒诞可笑的末日狂欢。

宴席过后,韩王安将韩非单独请入内殿。

“非儿啊。”他屏退左右,声音愈发亲切,“秦国那边……武安君他,当真愿意放过我们韩国?”

韩非的心,被无形地刺了一下。

“是的。”他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平静声音回答道,“武安君很欣赏我。他说,只要韩王您有足够的诚意,他便可向秦王进言。”

“是吗?是吗!”韩王安激动得搓着手,“那,需要寡人做些什么?”

“很简单。”韩非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国书,“韩王只需在此用印即可。同时,开放边境所有关隘,裁撤半数以上军队,以示诚意。”

韩王安接过国书,看都未看,便迫不及待地取出了玉玺。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能保住宗庙!一切都好说!”

他将玉玺重重盖下。那鲜红的印泥落在洁白的绢帛上,刺眼如血。

韩非凝视着那方印记,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他仿佛看见,一个国家,正在他手中,亲笔签下了自己的死亡证明。

做完这一切,韩非告辞离去。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欣喜若狂的末代君王。

他怕自己会吐出来。

……

咸阳。

一辆囚车在夜色掩护下,缓缓驶入赵高府邸。车里关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正是那名被魏哲亲手审问的刺客首领。他的眼睛瞎了,四肢尽断,但魏哲特意留了他一口气。

赵高看着这份如同烂泥般的“礼物”,脸上那惯有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

“武安君让咱家给您带句话。”押送囚车的辛胜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说,这件礼物,您一定会喜欢。”

“他还让我问您一句……”

“下一个,是轮到您的那只波斯猫了,还是您的那位好主子?”

辛胜言尽于此,不再停留,转身便融入了夜色。

赵高独自一人,在囚车前伫立了许久,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用那尖细的兰花指,轻轻拂过囚车冰冷的铁栏。

他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阴冷而诡异。

“魏哲啊,魏哲……”

“咱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黑暗轻声吩咐:

“去,告诉十八公子。”

“让他,准备一份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