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王上,臣为你扫清了庭院(1 / 1)

天光大亮。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阶下百官的奏报。

一夜之间,他的气息似乎又变了。

那股君临天下的霸道依旧,只是其中,多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沉郁。

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强行压制着。

殿下的百官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能感觉到,今天的王上,心情很不好。

朝会的议程,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先是各郡上计,呈报钱粮税赋。

然后是廷尉府奏报刑狱,兵部商议军情。

直到,咸阳令出班。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奏报道。

“启禀王上!昨夜,城西永安坊发生了一起恶性血案!”

“少府监令丞赵成,于府中,被一群身份不明的刺客所杀,满门上下,死伤惨重!”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赵成死了?”

“竟有此事?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命官?”

“是何人如此大胆!”

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

唯有队列前方的几人,神色各异。

李斯面沉如水,双拳紧握,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蒙武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魏哲与韩非,更是平静得像两尊石像。

王座之上,嬴政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魏哲,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好快的刀。

昨夜刚见过他,今天,便已见血。

“刺客身份可曾查明?”嬴政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回王上!”咸阳令连忙叩首,“据代少府韩非大人与骊山大营辛胜将军连夜勘察,刺客乃赵国乱党余孽!”

“现场搜出了赵成与乱党勾结的密信,以及其贪墨的大量赃款!”

“初步断定,此案乃乱党因分赃不均,内讧火并所致!”

这番说辞,是昨夜韩非与他商议好的口径。

将一桩蓄意谋杀,定性为乱党内讧。

这样一来,既解释了赵成的死因,又洗脱了朝廷的干系。

“乱党内讧?”

李斯猛地从队列中踏出,双目赤红。

“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指着咸阳令,怒喝道:“赵成乃我大秦命官,对王上忠心耿耿,怎会与赵国乱党有所勾结!”

“此事必有蹊D跷!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定了魏哲与韩非。

“恳请王上,彻查此案!还赵成一个清白!揪出幕后真凶!”

李斯声泪俱下,状若悲愤。

百官们见状,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王上,此事关系朝廷体面,不可草草了结!”

“请王上严查!”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直指未知的“幕后黑手”。

“够了。”

嬴政的声音,淡淡响起。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让所有的喧嚣,都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相,你的意思是,怀疑廷尉府与骊山大营,联手作伪证吗?”

李斯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王上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警告。

他知道,王上根本不在乎赵成是怎么死的。

他在乎的,是朝局的稳定,以及……另一个人的态度。

可他不能退。

赵成是他的人,他若连自己的亲信都保不住,以后,还有谁会为他卖命?

他硬着头皮,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为免冤枉好人,还需详查。”

“详查?”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也好。”

他看向韩非。

“韩非。”

“臣在。”韩非出班。

“此事,既然是你勘察的现场,那寡人,便将此案,全权交由你负责。”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

“寡人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寡人要看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结果。”

此言一出,李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让韩非来查?

这和让魏哲来审他,有什么区别?

这是偏袒!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偏袒!

他想再争辩,却被嬴政那冰冷的眼神,将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臣,遵旨。”韩非平静地领命。

“此事已定,无需再议。”嬴政一挥手,目光转向了魏哲。

他的声音,竟柔和了几分。

“武安君,上前听封。”

魏哲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

“寡人听闻,你昨夜,为大秦,清除了一只不小的‘蠹虫’。”嬴政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为国分忧,当赏。”

他对着赵高,微微颔首。

赵高立刻会意,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

“王上有诏:武安君陈风,忠勇果敢,屡建奇功,特晋爵为左庶长!”

“另,授兵备道之职,总领关中兵甲、粮草、器械等一切军务,为即将到来的东出之战,做好准备!”

轰!

整个麒麟殿,再次被彻底引爆。

左庶长!

军功爵第十级,距离封侯,仅有数步之遥。

更可怕的,是那个“兵备道”的职位!

这虽然不是一个常设官职,但总领关中所有军务,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权力!

这意味着,整个大秦的心脏地带,所有军队的后勤补给,都将由他一人掌控。

这等于是将一把,可以随时插进帝国心脏的刀子,亲手交到了魏哲的手上。

王上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李斯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当场栽倒。

完了。

全完了。

他不仅没能扳倒魏哲,反而让他,借着赵成的死,爬到了一个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蒙武和王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知道王上会赏,却没想到,会赏得如此之重。

这已经不是恩宠,而是豪赌。

将整个大秦的后方,都押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唯有魏哲,依旧平静如水。

他躬身下拜,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谢王上。”

“平身吧。”嬴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父亲般的慈爱与骄傲。

“寡人将这副担子交给你,希望你,不要让寡人失望。”

“臣,定不负王上所托。”魏哲抬起头,迎上嬴政的目光。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在交汇。

一个说,孩子,放手去做,爹给你撑腰。

一个说,放心,这天下,我会替你打下来,也替我自己,拿回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做完这一切,嬴政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道。

“今日事毕,散朝。”

说完,他便起身,径直走下王座,离开了大殿。

只留下一众惊魂未定,心思各异的臣子。

……

散朝后,魏哲没有立刻出宫。

他被赵高,请到了章台宫的偏殿。

这一次,殿内没有设宴,只有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局。

嬴政独自一人,坐在棋盘前,手中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坐。”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魏哲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黑子大龙,被白子层层围困,看似已是必死之局。

“你看这盘棋,像什么?”嬴政终于开口。

“像人心。”魏哲回答。

“哦?”

“白子看似占尽优势,步步紧逼,实则外强中干,破绽百出。”魏哲伸出手指,在棋盘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点。

“而黑子,看似被围,实则早已在对方的腹地,埋下了一颗,致命的钉子。”

“只需一个时机,便可由内而外,破局翻盘,将白子,杀得片甲不留。”

嬴政捏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魏哲一眼。

“你,就是那颗钉子。”

魏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昨夜之事,做得很好。”嬴政的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完成课业的学生,“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手尾。”

“只是,下次再做这种事,不必如此麻烦。”

他将手中的黑子,重重地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位置,正是魏哲刚才所指的,白子的死穴。

“你想杀谁,直接告诉寡人。”

嬴政的声音,冰冷而霸道。

“寡人,替你杀。”

他不需要什么栽赃嫁祸,不需要什么天衣无缝的计谋。

他是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帝王之术。

魏哲看着他,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替我杀?

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你那可笑的,迟到了二十年的父爱罢了。

“不必。”魏哲摇了摇头,“有些事,还是亲手做,比较有趣。”

“何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宫外那广阔的天地。

“臣只是一个臣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王上,扫清庭院里的垃圾,让您能安心地,处理真正的大事。”

这句话,既是表忠,也是提醒。

提醒嬴政,他们的关系,在天下人面前,依旧是君臣。

在大事未成之前,任何逾越之举,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嬴政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魏哲的意思。

他只是……有些控制不住。

那种想要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想要弥补他所有缺失的冲动,时时刻刻都在啃噬着他的理智。

“寡人……知道了。”

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温情与愧疚,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的冷酷与威严。

“兵备道之责,非同小可。寡人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整合关中所有兵备。”

“一个月后,寡人要看到一支,能随时东出,横扫六合的,虎狼之师。”

“是。”魏哲应道。

“下去吧。”嬴政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盘已经分出胜负的棋局。

黑子,赢了。

赢得,惨烈而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