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那声“没事”像是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具有一种能强行镇压一切慌乱的、磐石般的力量。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被他微凉的手指轻轻碰触过手背,我心头那阵因“二叔要来”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虽然未曾平息,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坚韧的隔膜暂时约束住了,不再四处冲撞,只剩下一片沉闷的、持续的低鸣,在意识的深处嗡嗡作响。
胖子见我脸色稍霁,立刻趁热打铁,发挥他插科打诨、化繁为简的特长:“就是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饭来张口!不对,是客来招待!二爷是长辈,是贵客,咱们做小辈的,首要任务就是把长辈伺候舒坦了!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这话糙理不糙,像一盆温热的水,浇在我那块被恐惧冻得有些发硬的心绪上。是啊,不管二叔来意如何,他总归是我的亲二叔,是长辈。在雨村这片地界,在我们的喜来眠,作为主人,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总要做到。而招待客人,尤其是招待二叔那样的客人,什么最重要?
吃好。
这两个字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倏地亮了起来,随即迅速蔓延成一片可以暂时取暖、甚至暂时照亮前路的篝火。对,吃好。这是我能抓住的、最具体也最实在的事情。不管二叔是来兴师问罪,还是别有深意,亦或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来看看我,一顿精心准备、诚意十足、能体现雨村风物和“我现在过得不错”的饭菜,总是不会出错的。它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像一种无言的表态,甚至像一种笨拙的防御。
我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不能让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猜测和不安的预演继续占据上风。我需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事情上,转移到我能掌控的细节里。而准备食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这几乎成了我在雨村的一种本能,每当心有不安或烦闷,就去山里转转,去溪边看看,用寻找和准备食物的过程,来填满那些容易滋生焦虑的空隙。
“胖子说得对。”我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管怎样,得先把吃的准备好。二叔的嘴可刁。”
这倒是实话。二叔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杭州本帮菜的精致,湘菜的霸烈,粤菜的鲜美,他都能品出个子丑寅卯来。想在吃食上让他挑不出大毛病,甚至能博得一句淡淡的“尚可”,绝非易事。但这也恰恰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方向——避开花哨和贵重,主打新鲜、本味和心意。雨村能拿得出手的,不就是这些吗?
“正好,”我继续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趁这两天天气还算暖和,山上的溪水还没完全冻上,去弄点新鲜的鱼回来。炖汤,或者清蒸,都好。”鱼,寓意好,也清淡,适合长辈。而且,抓鱼的过程,需要专注,需要耐心,正好可以让我没空胡思乱想。
胖子眼睛一亮:“鱼好!鲜!咱们后山那条溪里的鱼,一点土腥味都没有,肉质还嫩!小哥,”他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的小哥,“这事儿还得靠你!你那手钓鱼……不,你那手‘取鱼’的功夫,比姜太公还稳!”
小哥没应声,只是将目光投向我,似乎在确认我的状态,也在等待我的决定。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全然的接纳和随时可以出发的从容。
“我去准备渔具。”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就往后院走,脚步有些急,像是在逃离某种无形的追赶。我需要动起来,立刻。
说是准备渔具,其实简单得很。雨村不是专业的垂钓胜地,我们也没有那些精良的装备。一根老竹竿,是前年从后山竹林里砍来自己修的,用得顺手;鱼线是普通的尼龙线,鱼钩是铁匠铺打的最朴实的那种;浮漂是用晒干的蒜薹杆子自制的,虽简陋,但在清澈的溪水里倒也醒目。饵料更简单,胖子早上挖的蚯蚓,养在一个旧罐头瓶里,沾着湿泥,扭动不休。
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一个旧布袋,又往里面塞了把小折叠椅,一个军用水壶,想了想,又揣了包胖子自己炒的南瓜子。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粗糙的竹竿,闻到蚯蚓罐里潮湿的泥土腥气,心里那点慌乱的余烬,似乎真的被这些实实在在的、属于劳作和等待的触感与气息,一点点压了下去。
等我拎着布袋回到前厅,小哥已经准备好了。他没换什么特别的衣服,还是那身深色的旧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手里也拿着个东西,不是鱼竿,而是一根比我的竹竿更细、更直、前端削得异常尖锐的细长竹枝,像是随手从哪丛野竹里折来的,但边缘打磨得光滑,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我知道,那是他的“鱼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的“手”。比起需要安静等待的垂钓,他更擅长这种迅疾精准的“捕捉”。不过今天,大概是为了迁就我想“看着”的意愿,他没有拒绝我准备的鱼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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