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小张速度很快。
陡峭的山坡上尽是一些爬满青苔的泥地,越明珠踩上去软又滑,偏他身轻如燕,一晃眼人就窜得只剩道影子了。
从后面看去,他道袍鼓风,不似逆风而行反倒有种乘风而去的潇洒。
越明珠看了眼鞋边的泥巴,心情不愉。
走着走着。
张千军就听不见身后的窸窸窣窣声了。
再一回头。
她人都不知道掉队掉哪儿去了。
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张千军攥紧拳头原路返回,没多久就在半山腰发现了她,人正悠哉悠哉地坐在一处废弃石头屋外的石碾上。
听见声音她抬头望来。
野草和树木肆意生长蔓延的绿色里,唯独那双眼睛,清澄如鉴。
而他倒映其中。
张千军装模作样站在高处俯视她半晌,冷声质问:“不是让你跟着我,又想耍什么花样?”
越明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腿。
“我累了要休息。”
张千军继续板着脸,“我就是带你去休息的地方。”
“你听不懂人话吗?”越明珠脾气比他大多了,横眉冷对:“我说我累了,你走那么快又不让骑骡子谁跟得上。”
走没两步他就像只窜天猴一样恨不得咻得一声就窜到山顶上去,那个速度谁跟谁是傻子,万一不小心摔了,还不是系统负全责。
系统:......Why?
能慢慢走为什么要急得跟投胎一样呢。
张千军隐忍不发,一字一句:“那你要在这里休息多久?”
越明珠款款起身,恼火得不行还搁这装酷狗呢。
她嘴角微抿,露出个折腾人跑了个来回后心满意足的奇异浅笑,“还不是在等你,走吧,我休息够了。”
张千军心头又窜起一股无名火,冷冰冰地看着她。
她无动于衷,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瞥过来,“快点带路,别耽误时间。”
......张千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多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才能说出是她等他又是他在耽误时间这种话。
深呼吸几次,他心跳平缓下来,决定原谅她最后一次!
旁观的系统百思不得其解。
它不明白宿主为什么要一直刺激小道士,刚遇见陈皮的时候不是很有包容心吗。
陈皮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除了喝水要喝热水吃饭要吃熟食,怎么赶路如何赶路从不废话。
到了道士小张这儿......
【我听陈皮的,那叫事急从权。】
有人追杀跟没人追杀能混为一谈吗。
系统怎么老问蠢问题,越明珠扯开话题:【你哪里知道人类能容忍的精神虐待可是远远超过身体虐待的无数倍。】
系统试图理解人类的想法:【因为虐待产生忠诚,所以你精神上虐待他,让他......】
【神经病啊。】
说得她好像心理变态一样,怪不好意思,越明珠斩钉截铁:【我什么毛病,上来就虐待人家,成什么了我。】
真的吗?
系统看向前面的张千军,可是——
这回他不再像独狼一样跑得飞快,速度慢下来不说,还会时不时回头看宿主有没有跟上,要是见她喘息呼吸不匀就停下来等她。
分明已经初见成效了!
道观藏在山坳里,山门四角长满青苔,颜色发黑的青石嶙峋蜿蜒铺成了台阶。
张千军推开破旧的木门。
没水没电的地方,他过的什么日子,从记事起整日不是擦神像上的灰,就是拔院子里的草。
春天种地,夏天摘菜,秋天扫叶,冬天铲雪。
没点技艺在身挑水都成问题。
张千军揣着袖子斜眼往后打量,夏天山里蚊子多,小时候他经常被咬得浑身是包,可她走在后面,那些蚊虫不仅不叮咬她还会避着她。
没闻到什么药草味的张千军心底生出一丝惊讶。
师父说张家奇人异事多,下山遇见她那会儿还以为师父是故意那么说,奇人是气人的意思。
他一边领着她绕过香坛从旁边台阶上走,一边跟她介绍:“我师父来的时候这里有些神像和香坛都被砸了,前面乱得很”
“那是什么?”越明珠指过去。
他随意扫了一眼,“超度亡魂的鬼王坛,以前我师父每次杀了土匪都在这里给他们打醮。”
“那你师父呢?”
张千军张了张嘴,最后没好气道:“死了,所以待会儿填饱肚子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他要等的人。”
兀自生着闷气,他不自觉脚步变快,走着走着,身后除了落叶和山风又听不见人声了。
有了之前的经验,张千军捏了捏鼻梁骨,冷静往回走。
偏院有一棵不再生长的树。
从他有记忆起就那么高那么茂密,师父不怎么吃饭的那段日子常常一个人躺在树下,等待那支不知何时会来的穿云箭。
不动也不说话,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
后来师父死了。
张千军才知道剩下的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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