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郑洪就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穿好军装,系紧皮带,从门后摘下帽子扣在头上。
厨房里他娘还没起来,灶台冷着,昨夜的碗筷泡在水盆里。
他倒了一杯凉水灌下去,拉开门就出去了。
院子里那件衣服还挂在晾衣绳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林晓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窗台高了。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窗外有哨声和整齐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还有操场上隐约的口令声。
她坐起身,叠好被子,把枕头拍松,用梳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辫梢的红头绳编了两颗小珠子,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两颗珠子一左一右端正地垂着。
郑母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她笑眯眯地招呼:“晓月醒了?快来吃早饭。”
林晓月接过粥碗,看见郑母手里攥着一个煮鸡蛋,正往自己碗里放。
“郑姨,您吃吧,我喝粥就行。”
她伸手要推回去。
郑母挡开她的手:“你吃你吃,我牙口不好,吃鸡蛋费劲。”
林晓月知道这是借口,心里一热,掰了一半递到郑母嘴边:“那一人一半。”
郑母推辞了两下,笑呵呵地接了。
郑母坐在对面啃那半块鸡蛋,忽然叹了口气:“晓月啊,郑洪这人你也知道,当兵当傻了,除了训练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事。”
“他早上起那么早出去,不是躲你,是真有任务。”
“五公里越野考核,他这个营长不能不去盯着。”
林晓月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洪哥忙。”
她低头喝粥,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搅了搅。
郑母又开口:“他昨天回来也没说几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那孩子嘴笨,心里有也不会往外倒。”
林晓月抬头笑了一下:“郑姨,我没往心里去。”
“洪哥昨天问了我不少村里的情况,还问我娘身体好不好。”
她说着,脸上的热度悄悄涌上来,“他挺亲切的,跟小时候一样,像邻居家大哥哥。”
郑母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凑近了一些:“那你觉得他这个人咋样?”
“能处不?”
林晓月耳朵尖都红了,低头扒了两口粥含混地应了一声,郑母笑得合不拢嘴。
郑母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稀粥,就着碟子里的咸菜疙瘩吃。
郑母搓了搓手,脸上是说不出的喜悦:“你这丫头会疼人,可比郑红之前娶的那个好多了,花钱如流水不说,好吃的也全进她肚子,就这样人家还要出轨。”
林晓月手里的筷子一松,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愣愣地看着郑母,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郑姨……你说什么?”
“郑洪哥……之前娶过媳妇?”
她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指尖泛白。
郑母见她反应这么大,心里咯噔一声:“你不知道?”
“我当时托你娘问过你,说你介不介意这事,你娘说问过你了,你不介意我才让你来的啊。”
林晓月脑子里嗡嗡响。
她想起临走前她娘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叠进包袱里,嘴里念叨着“到了那边机灵点,别死脑筋”,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声说了句“好好把握”。
没有一个人提过郑洪结过婚。
她突然明白了,她娘是怕说了她不肯来。
她们家条件不好,弟弟明年就满十八了,在村里找不到正经活路,她爹托了好几层关系想送弟弟去当兵都没成。
郑洪是营长,要是他肯帮忙,一张介绍信的事。
她娘把这当成了全家翻身的指望。
林晓月想起她娘送她到村口那天说的话:“晓月,你去了羊城,要是能跟郑洪成了,你弟弟的事就有门路了。”
“咱们家几辈子都是土里刨食,你爹腰都直不起来了,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
“你要是灰溜溜回来,村里人怎么看咱们?”
“我去打介绍信的时候村长家问得仔细,这会儿估计半个村子都知道你要跟营长相亲了,人家见了我的面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比你娘一辈子听的都多。”
她当时低着头没吭声,心里还觉得她娘说得太夸张。
现在才知道她娘为什么不肯告诉她实情。
郑母见她脸色发白坐在那儿不动,叹了口气:“晓月,这事是我没跟你当面讲。”
“老姐姐跟我几十年的交情,我以为她肯定会跟你说的。”
她顿了顿,“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来羊城玩一趟,路费吃住我全包了。”
“你玩几天就回去,不碍事的。”
林晓月听到“回去”两个字,心里猛地一抽。
回去怎么交代?
她爹她娘的脸往哪儿搁?
村里那些婶子大娘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
她弟弟当兵的事就更没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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