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头在里面听见了,嗓门一下子拔高:顾春霞你个贱人,轮不到你管我家的事!你给我滚出去!

你家的事?顾春霞笑了一声,你这屋子还是租的呢,房本上写你刘家一个字了?你儿子进去了,你老婆进去了,你们一家子都是劳改犯,你还有脸说这是你家,别人知道你们这底细,谁还敢租房子给你们?

刘爱秋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脏被子的一角,胳膊僵在半空。

她听见顾春霞的话,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刘老头躺在床上一阵急喘,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干裂的嘴唇上下碰着。

爱秋,你把她轰出去!你是这家的主,她一个外人,凭什么站在这指手画脚!

刘爱秋没动。

她低头看着床上那团脏污的褥子,黄澄澄的一片,气味直冲脑门。

她这半个月天天洗这些东西,手上搓出了裂口,指甲缝里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臭味。

她抬眼看了顾春霞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你先让我把被子换了,再说别的。

她弯腰去扯床单,刘老头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拍得她手背红了一片。

换什么换!你先把她撵走!我不看见她我就不换!

顾春霞在门口哼了一声,刘老头,你就是换了也是屎里打滚的命。你以为你是瘫痪了才这样?你以前不瘫痪的时候,干的那叫人事吗?现在老了,遭报应了吧,活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得瓷实。

刘爱秋弯腰把换下来的褥子团起来,两只手从床单底下托住,端着一团脏污往门口走。

她走到卧室门口,顾春霞正站在那儿,两条胳膊一伸,把门框堵住了。

让开。刘爱秋侧着身子想挤过去,手里的褥子往前送了送,那股味道直冲着顾春霞的面门扑过去。

顾春霞没躲,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刘爱秋手里那团褥子,黄渍从布缝里渗出来,有几滴正往下滴。

你端着这东西去哪儿?顾春霞问。

出去洗,你让开。刘爱秋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那团湿褥子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腕往下弯。

顾春霞没让。

她伸出手,捏住褥子干净的那一侧边角,猛地往上一掀。

褥子翻了个面,里面裹着的秽物裹挟着半干的黄浆兜头盖脸地甩了出去。

甩在刘爱秋的脸上,糊住了她的眼睛和嘴巴。

甩在刘老头的身上,从胸口泼到肚子上,床单上又添了一大片新鲜的。

刘爱秋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刺破屋顶。

手里的褥子脱了手,掉在地上,溅起几点脏水。

她两只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满手的黏腻,指缝里全是那种让人作呕的东西。

她张开嘴想骂人,秽物顺着嘴角淌进嘴里,一股酸臭直顶喉咙。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老头在床上一阵嚎叫,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啊——!我的衣服!我的被子!你这个贱人!你往我身上泼了什么!

他两只手在胸口胡乱扑腾,想把那些东西拍掉,但越拍越匀,满手满身都是。

顾春霞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卧室门外,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刘爱秋弯着腰干呕,看着刘老头在床上拍打翻滚。

刘爱秋直起腰来,脸上的秽物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她的领口上。

她的眼睛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

顾春霞,我要杀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连那两个漏风的门牙缝里吹出来的气都是颤的。

顾春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床上的刘老头一眼。

不用谢我,让你们爷俩亲近亲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院子方向跑。

刘爱秋抬脚想追,但脚下一滑,踩在那团掉在地上的褥子上,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门槛上。

她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脸上糊着的秽物蹭到地面上,蹭出一道黄印子。

等她爬起来的时候,顾春霞已经跑到院子中间了。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刘爱秋边喊边往外跑,脸上的东西随着她的跑动往下掉,一块一块地落在她胸前的衣服上。

顾春霞没有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那扇铁门。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她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同时,她听见刘爱秋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串骂声。

顾春霞站在巷子里,弯下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刚才掀褥子时沾的一点脏,又拍了拍衣摆。

她看了一眼刘家那扇关上的铁门,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大步往巷口走去。

身后传来刘老头的叫骂声和刘爱秋的哭喊声,混在一起,隔着院门和巷墙传出来,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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