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婆子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曹婶子跟前。

你小点声！

她伸手去拽曹婶子的袖子。

你嚷嚷啥？让外头人听见了咋办？

曹婶子把手抽回来，没让她碰着。

你怕人听见？曹婶子看了她一眼，你骂我的时候嗓门可不小。整条街都听得见。

黄老婆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眼睛瞟了一眼门口，院门没关严，缝里能看见外头的光，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把声音压下去。

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家丑？曹婶子笑了一声，我给你们家背了这么多年的锅，你倒管这叫家丑了。

夏念念站在旁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家人，她嘴角动了动，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

她本来以为曹婶子今天要硬气到底了。

可听见曹婶子后头那几句话——客客气气伺候着——夏念念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她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视线在曹婶子脸上停了两秒。

这是苦还没受够。

要是她夏念念，直接上去给这老太婆两个大耳刮子。再把她的行李从门口扔出去。哪凉快哪待着去。

夏念念没说话，鼻子里出了口气，很轻，就她自己听得见。

黄营长贴着墙站。

他半边脸上还留着曹婶子那一巴掌的印子。红了一片，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朵根。

他弓着背，肩膀缩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半蜷着，跟个犯了错挨训的大头兵似的。

可他那眼神不对。

他眼皮撩起来看曹婶子的时候，眼底那东西，不是愧疚。

夏念念把那个眼神收进眼睛里，没出声，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种老实人，看着窝窝囊囊的，真要恨起来，不见血的。

翠萍。黄营长开口了。

声音哑的。

你不要说出去。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这事宣扬出去，你让我手底下的兵怎么看我？让领导怎么看我？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当初……既然选择了不说，那现在也不要说。

你那时候装好人，现在又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曹婶子没动，她站在原地，两只脚钉在地上似的。

你说什么？她声音不高。

我说，黄营长把脸别过去了一下，又转回来。这回声音大了点，你当初何必假惺惺地为我好？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该把那东西撕了烧了。留到现在，不就是想拿捏我吗？

曹婶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出来一声气音。很短，像个字刚出口就被咽回去了。

她看黄营长的眼神变了。

刚才她看他，里头还有东西在，不甘心。委屈。还想问个明白。

这会儿那些东西全没了，里头空了，干干净净的一片。

她笑了一声。

她笑第二声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翘到头就掉下来了。

你就是这种人。曹婶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替你挨骂，你说我假惺惺。我把证据留着，你说我想拿捏你。黄家宝拿石头追大丫，你说小孩子闹着玩。大丫拿火棍吓唬人，你说她无法无天。

她把右手抬起来。

你问问你自己，你什么时候把你闺女当个人看过？

她这话说完，右手落了下去。

落在黄营长左脸上。

啪。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下还脆，黄营长的脑袋往右偏了一下，整个人往墙上撞了一下。肩膀磕在砖面上，咚的一声。

你——黄营长抬手捂住脸，眼睛瞪圆了。

曹婶子看了他一眼。

她把左手也抬起来。

啪。

这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脚尖踮起来一点，落下之后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黄营长两边脸都红了。

左脸是新的巴掌印，指头印子清清楚楚的，五道。右脸叠着刚才的印子，颜色比左边还深。

他捂着脸。整个人僵在墙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翠萍！他嗓子劈了，你魔怔了？

曹婶子把手放下来，两只手掌心都红彤彤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黄营长。

我没有魔怔。她说，我清醒得很。

黄营长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曹婶子的手腕，他手指头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清醒？你清醒个屁！你两巴掌扇在你男人脸上，你这是要干啥？

曹婶子没挣，就让他抓着。

你松开。

不松。

松开。曹婶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再不松，我喊人了。

黄营长的指头松了一点。一点。

曹婶子把手抽出来。手腕上一圈红印子。

你要是男人，她说，马上跟我去政委办公室。

她转头看黄老婆子。

还有你个死老太婆，你不是天天巴望着我们离婚吗？一起去，让你亲眼看着我们去打离婚证明。

最后那几个字她是喊出来的。

声音穿过堂屋，穿过厨房，传到院子里去了。

院门口路灯底下有人影顿了一下，又走了。

黄老婆子脸色煞白，她往后退了两步，腿弯撞上板凳腿，一屁股坐下去，板凳腿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

离婚？她的声音变了调，你说离婚？你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你敢说离婚？

曹婶子转过头来看她。

我生得出，你儿子生不出，你要我说几遍？

黄老婆子的嘴一张一合，像搁浅的鱼。

大丫站在曹婶子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看着她妈的后背，看着她妈的肩膀，那肩膀窄窄的，这会儿绷得笔直。

她往门后看了一眼。

门后立着把扫帚，竹扫帚，头儿磨秃了一半。

她伸手把扫帚抽出来，握在手里。

黄营长这会儿不看曹婶子了，他转过身，朝着大丫走了两步。

你给我放下！

他的胳膊抬起来了，小臂上青筋鼓起来一条一条的，手掌张着，指头大张。

大丫没看他爸的脸。

她把扫帚举起来，朝着桌子底下的黄家宝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