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营区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还在训练场上没回来。
黄营长走了出来,快步走向食堂。
他今天特意早走了一会儿,就为了赶上食堂刚出锅的肉菜。
食堂窗口排着队,黄营长站在最后面,闻着前面飘来的肉香,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轮到他时,师傅揭开大铁锅的盖子,红烧肉在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浓亮,肥瘦相间。
黄营长掏出饭盒递过去:“师傅,多给点汤。”
师傅认识他,勺子往锅底一沉,舀了满满一大勺,又添了半勺汤汁。
“黄营长,家里来人了?这几天看你老往食堂跑。”
“嗯,我娘和侄子从老家过来的。”黄营长把饭盒盖子扣紧,用袖子擦了擦边缘溢出来的汤汁。
黄营长加快了脚步,从食堂到家属院要走5来分钟。
他走路带风,军装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汗迹。
路上碰见几个下哨的战士跟他打招呼,他都嗯嗯应着,脚下没停。
拐过器械场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正是昨天刚从京市探亲回来的顾北一。
“顾团长,回家探亲回来了啊?”黄营长先开了口,脚步稍微慢了些。
顾北一冲他笑了笑:“对,昨天就回来了。听说你家里来客人了。”
黄营长露着大白牙,笑得挺憨厚:“顾团长消息灵通啊,不过也不算客人,我家侄子,就是家里人。”
顾北一点了点头,目光往他手里的饭盒上扫了一下。
铝制饭盒被黄营长攥在手里,边缘还透着一圈油渍,盖子顶上鼓鼓的,应该是装了满满一盒。
“这是刚打的?”
“嗯,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给我娘和侄子改善改善。”
黄营长说着抬脚要走,”你先忙着,我赶紧回去,别凉了。”
顾北一嗯了一声,看着他匆匆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黄营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这着急忙慌地赶回去加餐,也不知道他那侄子和老娘领不领情。
不过这话他没法说,人家家务事,外人插不上嘴。
他又站了片刻,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念念刚回来,说了要去找大丫,不知道回来没,他就不回去了,食堂吃一口对付一顿就行。
黄营长这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但他脑子里还转着顾北一刚才那副表情,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别的意思,好像在看一个二傻子。
他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领子,没什么问题啊。
又想起顾北一刚从京市回来,该不会是在大城市待了几天,就学了城里人那一套,看不起他们这些从农村上来的兵了吧?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顾北一不是那样的人,认识这么多年了,他的为人黄营长还是知道的,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家属院到了,他推开院门,还没进屋就先喊了一声:“媳妇,中午少做点菜,我带了红烧肉回来。”
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没有人回应。
黄营长把饭盒放到堂屋的桌上,铝盒底碰着木头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刚落下,里屋的门帘子唰地一掀,黄老婆子拉着黄家宝冲了出来。
她儿子一进门她就听见动静了,憋了一上午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的儿啊。”
她拖着长音扑过来,两只干瘦的手抓住黄营长的手臂,“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家,大丫和你媳妇儿都不把我这个老婆子和家宝看在眼里啊!”
黄营长被他娘拽得往前倾了一下身子,还没反应过来,黄老婆子已经换了腔调,从诉说变成了唱:“她们骂我,骂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打家宝,打得孩子满院子跑!威胁家宝让他滚回老家去啊。”
她越说越激动,两手拍着大腿,上身前后摇晃,声音又尖又响,穿透了薄薄的墙壁。
黄家宝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块糖,脸上都是眼泪鼻涕。
厨房里听见了动静,曹婶子先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紧跟着夏念念也出来了,看见这场面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丫从最里头的小屋出来,站在走廊口,脸色沉沉的。
夏念念则在后面远远看着。
黄老婆子见人出来了,更是来了劲头,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捶着胸口:“我人老了,帮不了你们的忙,糟你们嫌弃了,你们还不如让我被火烧死算了!一了百了,省得被你们说浪费粮食啊!”
她唱到最后一句,声音忽然往上一拔,带着颤音,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那模样看着凄惨,但细细看她的眼睛,正从指缝里往外瞄,看众人的反应。
大丫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堂屋正中间,曹婶子想拉她,被她甩开了手。
“奶奶,你刚才说什么?”黄老婆子抬着下巴看她,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嘴已经撇下来了:“我说什么你没听见?你个小丫头片子。”
“我说的是。”大丫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天要不是我冲进火里把你拽出来,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哭?”
黄老婆子脖子一梗,眼珠往上翻着:“你个臭丫头片子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招惹虎子那皮猴,人家好端端能来放火吗?你还有脸说你救了我,还不都是你害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连黄家宝大起胆子开始看热闹,眼睛不断在两人身上来回。
大丫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盯着坐在地上的黄老婆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一起一伏的。
从那天到现在,她救了奶奶的命,可这老太太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她在心里琢磨过很多回,总想不通为什么。
原来是这样,原来在奶奶心里,火是她招来的,她是祸根,那一屋子的大火跟放火的虎子没关系,跟她这个“招惹”人的孙女才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