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梁家住了十几天,她知道父母和哥嫂都想让自己一家三口回去,可她就是认不清事实,觉得父母是因为南风太挑剔了,每次有好吃的都吃光,父母不开心了。
可她再细想,南风还没有从顾家来梁家的时候,嫂子和哥哥就已经明里暗里暗示他们要回家过年了,是她自己不识相。
这几天,哥哥一直催着丈夫赶快帮他把工作落实,他盯着的那个岗位,有很多人竞争,振国到处给人送礼,往里面搭了不少钱,可哥哥他们只字不说要出钱的是,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她有钱,就活该补贴给他们用。
而这十几天,她只不过住在这里,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嫂子在那跟哥哥抱怨他们占了房间。
此刻,她觉得自己醍醐灌顶,很是清醒,飞奔到了梁家,打开门,敲开了儿子顾南风的门。
“南风,南风,快点起床。”
里面的顾南风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被子,“妈,我要再睡一会,你别吵!”
“你出来,我有正事跟你说,你收拾收拾,我们今天就回顾家,告诉北一和你爷爷奶奶,说我想通了,我以后做什么事情,一定会提前和他们商量。”
顾南风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怀疑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不切实际的发言,她妈这个猪脑子什么时候变好了。
不过他还是快速穿好衣服,打开门,对上梁文芳的眼睛,满脸地不可置信,妈肯定不会突然清醒,肯定是为了骗自己起床的诡计,“妈,你早上出去,脑子落外面了。”
梁文芳真的要气死了,这个儿子以前觉的比北一贴心黏人,现在才发现居然是个漏风的。
“南风,我没跟你开玩笑,上次你哥让我考虑清楚,我现在已经想得很清楚,我跟你爸还有你,北一才是一家人,我以后会把你们放在第一位。”
顾南风愣在原地,盯着他妈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妈,你这招是跟谁学的?是不是我姥又给你支了什么招,打算把我骗回去好让我爸赶紧办我舅的事?
我说的是真的!梁文芳急得直跺脚,你听我说,我刚才在外面听见别人议论刘翠花……
刘翠花是谁?
就是以前住咱家隔壁那个,胖胖的,见人就笑的那个。她为了她哥把人家害了,昨晚上被警察带走了。
梁文芳的声音有点抖,南风,妈突然想明白了,我对你姥姥家——就跟她一样。我拿你跟你哥不当回事,把侄子供着,把哥哥供着,可他们把我当什么?。
顾南风笑容收了。他歪着头打量他妈,像在辨认一件突然变得陌生的东西。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那你说,你上次给我舅塞了多少钱?
……两百块
给我哥结婚,你给了多少?
梁文芳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一分没给。
所以你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不舍得给亲儿子花钱,对舅舅却大方的很,一出手就是几百块,这是普通人家好几年的积蓄了,你儿子我这几天不过想早餐吃好点,这点简单的念想他们都不肯帮我实现。
这话像一记耳光。梁文芳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反驳。
南风,妈以前不算账。妈以为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妈好。可是——她闭了闭眼,我在那边住了十几天,我嫂子嫌我占地方,我哥拿了钱连声谢都没有,我爸妈一门心思只想着让咱家给他们养老。我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一群白眼狼。
顾南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坐在床沿上,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年轻人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却又不敢相信真的等到了。
那行,他说,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跟你回去。
你不睡了?
睡什么睡。趁你还没反悔,赶紧走。
梁文芳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南风。
你哥那天说,让我好好想想。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在教育我,现在想想,他是在救我。
顾南风没接话,低头系鞋带,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半个小时后,梁文芳提着一个帆布包站在梁家门口。
她父母还在里屋没起,哥哥嫂子出去了。她没有去敲门,只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先回去了。
她把纸条压在茶杯底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顾南风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等在巷口,见她出来,拍了拍后座。
妈,上来。
你带我?
不然呢,你跑回去啊?
“诶,还有你爸呢,我们要不要去单位跟他说一声。”梁文芳犹豫道。
“他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孩,知道你回来了,自然自己回回家。”顾南风才不管他这个不靠谱的爸,她妈之所以变得这么肆无忌惮,他这个老婆奴可是有大大的功劳。
梁文芳忽然笑了,她坐上后座,到了顾家院门口,梁文芳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那扇红漆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顾北一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看到他妈愣了一下。旁边夏念念正躺在院子躺椅上晒太阳的,听到声音,也眯着眼睛看过去。
梁文芳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说出口。
……北一。
有事?顾北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仿佛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妈想跟你说——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上次你带念念回来,妈做得不对。妈不应该给人脸色看。还有这些年,妈对你关心不够,你,你能不能原谅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夏念念和顾南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顾北一看了他妈很久,他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吧,他说。
梁文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低着头迈过门槛,踏过青砖地的时候,身后传来顾南风带笑的声音:哥,你猜怎么着,妈今天脑子突然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