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婆子从她身后挤过来,布满皱纹的手扶着门框,那只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这孩子……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干哑得不成样子。

顾北一侧身进门,把狗蛋轻轻放在招待所那张窄床上。小孩睡得沉,脑袋歪在枕头上,脸蛋红扑扑的。

孙茜终于动了。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

他叫什么?孙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打碎。

夏念念站在门口,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刘狗蛋。他爹给他取的名字。

孙茜的手猛地缩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一颗接一颗。

黄婆子踉跄着走到床边,低着头端详那张小脸。她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出去,碰到了小孩的眉毛,顺着眉骨慢慢滑到脸颊。

黄婆子说了一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跟我大儿子小时候有点像。

孙茜抬起头,满脸是泪:娘,你看看他眼睛,和我也很像

黄婆子没回答,只是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转头看向夏念念:你们在哪儿找到他的?

九里村,跟这里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夏念念说,他自己撞上来的,用弹弓打我们。

顾春霞在旁边补了一句:这熊孩子胆子不小,一个人在外面晃荡,说是打野猪。

孙茜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她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攥住狗蛋的手——不对,是抓住。她没敢用力,只是包着他的小手。

养家对他好不好?孙茜看着夏念念,眼睛通红。

他自己说,他爹很疼他。夏念念顿了顿,他说他几个姐姐总趁他爹不在的时候欺负他。

孙茜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低头看着狗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顾春霞看得心里堵得慌,别过脸去。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狗蛋皱了皱鼻子,眼皮颤了颤。

孙茜猛地松开手往后撤了一步,后背撞到桌角,疼得她脸色发白但她没出声。

狗蛋慢慢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不是他家那片漏光的茅草顶。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儿?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视线扫过屋里所有人。顾北一——那个黑脸大个子,顾春霞——捏他脸的阿姨,夏念念——神仙姐姐,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人,一个年轻的看着他哭,一个老的看着他也哭。

狗蛋慌了。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踩到地上发现鞋没了。

我鞋呢?

没人回答他。

我要回家。狗蛋站起来,光着脚往门口跑。

顾北一挡在门前,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头,往下看他。

狗蛋停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床边上,眼睛在屋里乱转。

你们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爹说了,要是有人拐我,我喊救命全村都能听见——

狗蛋。孙茜叫了一声。

狗蛋看向她。

孙茜蹲下来,跟他平视。她哭得太凶,鼻头红得厉害,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不认识我,对不对?

狗蛋没说话,警惕地盯着她。

你今年七岁,对不对?

狗蛋抿着嘴。

你爹叫刘吉安,对不对?

狗蛋眼神闪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孙茜的声音颤得厉害,你爹不是你亲爹?

屋里静了一瞬。狗蛋瞪圆了眼睛。

你胡说!

我没胡说,不信你照照镜子,你看你这张脸跟我像不像。”孙茜把镜子拿到他跟前。

狗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再看镜子里的脸,以前村里的大人说他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妈,说他是野孩子,他表面不介意,心里也会疑惑的,为什么姐姐们都像父母,就自己长得不一样,可爹对自己这么好,他肯定不是野孩子啊。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人,你不是亲生的,我才是你亲妈,他觉得很是可怕。

屋里又安静了,黄婆子慢慢走上前,伸手想摸狗蛋的头。狗蛋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

黄婆子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孩子,黄婆子的声音老了,干哑,我是你奶奶。

狗蛋看着她。这个老太太跟村里那些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就是眼睛不太好使,一只浑浊得厉害。

我奶奶死了,狗蛋说,我爹说的,我奶奶在我生下来那年就死了。

黄婆子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淌过脸上的褶子。

我没死。她说,我才是你亲奶奶,你刚生出来就被人抱走了,我们根本不知道。

狗蛋不说话了,他站在床上,站着站着就开始发抖。

他害怕。

这屋里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眼神他见过——村里刘婶看她新抱回来的小孙子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又热又烫,像是要把人化了。

我爹呢?狗蛋问。

他在九里村。夏念念开口了,离这很远。

我要回去找他。

你不能回去。孙茜说。

狗蛋盯着她:凭什么?

因为你现在回去了,他肯定会把你藏起来。孙茜擦了把脸,声音硬了一点,他是买家,是买卖人口的人贩子,不是你爹,你亲爹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为国牺牲,他才是你的榜样。

狗蛋愣住了,他看过话本子里的英雄,觉得那些人离自己好遥远,可是现在眼前的人说他亲爹是英雄,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可他也好舍不得现在的爹。

那他呢?狗蛋问,他对我好。

孙茜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