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被几个人骗出去的孙家人发现了不对劲。
一路上,这几个人就是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地乱走。
这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从大马路拐进了巷子,又从巷子拐进了更小的胡同。
胡同里堆着烂菜叶子和碎瓦片,墙角淌着黑水,一股馊味往鼻子里钻。
孙老头的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走了这一大段路,两条腿开始发抖了。
他扶着墙根喘了几口粗气,前面的几个人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领导,您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啊?孙老头弯着腰,手掌撑在膝盖上,气都喘不匀了,我这腿实在走不动了,歇一歇成不成?
带头的那个男人转过身,脸拉得老长。
费什么话,跟着我们走就行。
他的袖口上那圈红布早就蹭得灰扑扑的,夜色里看着也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
孙老太往前追了两步,堆着笑脸凑上去,同志,天都要黑了,咱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我老头子腿不好,要不您行个方便——
让你跟着你就跟着,哪那么多事?另一人瞪了她一眼,声音又粗又横,再啰嗦,我们就不管你这事了。
孙老太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了。
几个男人互相递了一个眼神,脚下加快了些步子。
他们可不敢真把人往革委会附近带。
这一片地界他们熟,哪条巷子通哪条路,哪条路能绕回村里,闭着眼都摸得清。
客户那边的钱已经到账了,他们只要带着这几个人多耗一阵子就行。
城里转完了就带他们往郊外走。
郊外那条土路两边的树长得又高又密,树影子落下来,把路盖了大半。
孙家人跟在后面,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孙老头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得把全身力气压上去,喘气声越来越粗。
孙老太也走得脚底板生疼,但她咬着牙没喊停。
那几个男人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快,跟孙家人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
树影后面有一条小路,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几个人趁着拐弯的工夫,落后了半截,脚下一拐,就闪进了那条小路里。
草叶子被拨得哗啦一阵响,很快就没动静了。
孙家人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
天已经黑了大半,远处的房子只能看见黑乎乎的轮廓。
孙老大忽然站住了脚,转过身往后看。
人呢?
他这一声喊出来,孙老太和孙老头都跟着回了头。
后面那条土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两边的树叶子哗哗地响。
那些人呢?哪去了?孙老大往来的方向走了几步,伸着脖子看,路面上连个脚印都看不清了。
孙老二跟着跑过来,四处张望了一阵,脸白了。
爸,妈,带红袖章的那几个人,没影了。
孙老头靠着路边一棵树慢慢坐下去,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裤腿上蹭的全是土。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只是喘。
孙老太站在路中间,手扶着自己的腰,目光从路这头扫到路那头。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我就说不对劲。大儿媳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又尖又响,从进那个巷子开始我就说了,这条路不对劲,那几个人不对劲,你们谁听了?一个都不听,都跟木头似的闷着头走。现在好了,天黑了,这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你少放马后炮。孙老太猛地转过身,手指头指着大儿媳的鼻子,你觉得不对劲,你当时怎么不吵?那几个人凶你两句你就缩回去了,这会儿倒来本事了,冲自家人嚷嚷什么?
大儿媳被这一通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再顶回去。
她往自己男人身后退了半步,不吭声了。
孙老大挥了挥拳头,胳膊上的肉跟着颤了两下。
那群黑心玩意,要是再让我碰上,看我不打烂他们的脸。
孙老二缩着脖子站在后面,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
孙老头坐在地上,两条腿还在抖。
我这腿,走不动了。他的声音发虚,嗓子干得拉丝,刚刚那些人还在的时候,我还能撑着走两步,这会儿一放松,一点力气都没了。
孙老二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
大哥,他朝孙老大笑了笑,你力气大,你背爹回去吧。我这小身板,走这一段路都快散架了,背个人指定得趴在半路上。我给你加油鼓劲成不成?
孙老二媳妇也跟着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捏得细细的,是啊,大哥,咱家就数你最有劲了。你刚刚不还说能打翻那几个黑心玩意嘛,背爹这点事,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孙老大被这几句话捧得脸上一热,胸口挺了挺,刚要弯腰去背孙老头,胳膊就被大儿媳一把拽住了。
大儿媳的指甲掐进他袖子里,用力往后一扯。
二弟,弟妹,你们这就不厚道了。大儿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的笑没了,你们大哥刚才走路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这会儿脚脖子还肿着呢。你们光看见他力气大,就没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说着把孙老大的裤腿往上一撩,脚踝那儿确实红了一圈。
老二你们两口子走得轻轻松松的,怎么就不能背一下爹了?
孙老二嘴张了张,我,我——
你什么你?大儿媳抢白道,你是觉得背爹丢人还是嫌爹重?爹从小把你拉扯大,你背一回怎么了?
孙老二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找不出话来反驳。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孙老太吼了一嗓子。
她两步走到孙老头身边,弯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往孙老二背上推。
老二,你背你爹。老大脚伤了就别逞能了,你个没成算的,人家捧你两句你就往前冲,回头脚废了谁管你?
她这话既骂了老二,又点了一下老大。
孙老大缩了缩脖子,往媳妇身边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