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在国营饭店的角落里坐定。
刘爱秋去柜台点了菜,坐下来。
等菜的间隙,刘爱国的眼睛就没有停下来过,一会儿看王美心,一会儿看桌上,一会儿又看回王美心。
偶尔闲谈两句,目光又会继续落在王美心身上。
美心低着头,只觉得如芒在背,那黏腻的目光让她反感。
她盯着桌面上的水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态。
菜上来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刘爱国第一个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
咀嚼的声音很大,吧唧吧唧的,邻桌的客人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云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刘爱国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问:“干嘛?”
陈云月朝他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王美心。
刘爱国反应过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王美心碗里。
“美心妹妹,你吃,这个好吃。”
王美心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被粘着口水和菜渣的筷子夹过,现在就放在自己碗里,她被恶心的不行,这人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刘爱秋夹了一筷子炒时蔬放到王美心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了,放到她碗边。
“美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陈云月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美心,我这个表哥人真的不错,你看他多实在,第一次见面就知道给你夹菜,以后一定是个疼媳妇的孩子,这年头这么细心的男人不好找。”
王美心看着被堆的满满的碗,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依然毫无食欲。
刘爱秋见王美心跟呆子一样,很是嫌弃,看了陈云月一眼,陈云月接上了话。
“美心,我跟你说,我表哥在村里可受欢迎了。好多人家想把闺女嫁给他,他都看不上。他说想找个有文化的,像你这样读过书的。”
刘爱国连连点头,嘴里还嚼着东西,说不出话,就从鼻子里“嗯嗯”了两声。
王美心抬起头扫过三人,把他们的神情尽收眼中。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咽下去了。“妈,你们这是……”
刘爱秋打断了她。“没什么,就是吃个饭。你别多想。”
王美心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继母和月云姐今天不对劲。
这个表哥也不对劲。
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巷口遇到的那条流浪狗,饿了好多天,看到人手里拿着吃的,眼睛就是这样直勾勾的,让人害怕。
她喝了一杯水,肚子好受了点。
“我没啥胃口,饭吃不下了,你们慢慢吃。”
刘爱国碗里还有半碗饭,他赶紧扒了两口,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美心,你这么瘦,要多吃点,我们农村都说屁股大的好生养,你这屁股太小了,小孩不好生。”
王美心被臊得满脸通红,“说,谁要生孩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要走了。”
她刚要起身,却被陈云月拉住,“美心,我表哥这个人就是直肠子,想啥就说啥,没啥心眼,对人也是掏心掏肺的,你别介意。”
刘爱秋继续帮腔,“美心,你别多想,他也是心疼你吃不饱,对身体不好。”
“对对对,美心妹妹,我就是嘴笨,关心的话说出口就变味了,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说的,不信,你看,我用行动证明。”
说完,他就把王美心桌前的那碗吧啦过几口的米饭呼啦啦的吃了进去。
王美心全程皱着眉头,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
“美心妹妹,你看,你吃过的口水我都只管吃。”
王美心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她的脚底蔓延开来,她真想把那碗饭抢过来喂狗,可嘴巴张张合合,硬是没有憋出一句硬气的话。
刘爱秋站起来,桌上的菜吃的差不多了,“走吧,出去走走,消消食。”
四个人出了国营饭店的门。
爱秋走在最前面,陈云月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王美心跟在她们后面,刘爱国跟在王美心后面。
走了两条街,刘爱秋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胡同不宽,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着枯藤。
地上有碎砖头和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王美心看了看四周,觉得不对劲,加快了步子想跟上去。
但她走快,刘爱秋也走快,她走慢,刘爱秋也走慢。
她和刘爱秋之间始终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陈云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又拐了两个弯,胡同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旧,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
这里估计没有人住,墙根下长着枯草,空气中有一股霉味。
王美心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和刘爱秋、陈云月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直到她们两个人的身影在前面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王美心加快步子,走到拐角,往左边看,空荡荡的巷子,没有人。
往右边看,也是一条空荡荡的巷子,没有人。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了两下,没有人回应。“云月姐!”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转过身,想往回走。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王美心猛地回头,看到刘爱国站在她身后,咧着嘴笑着。
那口黄牙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眼,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
“美心妹妹,别急啊。和谁散步不是散步呢?别害怕,哥哥会保护你的。”他说着,另一只手伸过来,要去捏王美心的手。
王美心把手猛地缩回去,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砖墙冰凉,硌得她后背生疼。“你放开我!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