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着那些砖面上干涸的血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沐英跑了。

孙武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从城楼楼梯处快步走上来，靴底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连串沉闷的磕响。

那是蒙毅。

他的甲胄上全是尘土和草屑，左肩的护甲被刮出了一道长长的白痕。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着，目光落在蒙恬身上时微微垂了一下。

他在蒙恬面前三步处站定，单膝跪地，抱拳。

动作不快，可很沉重。

大帅。末将奉命追击沐英残部，未能完成任务，请大帅责罚。

蒙恬转过身，然后沉默了一瞬。

说，为何没能斩杀沐英？

“本帅给了你数千骑！”

蒙毅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末将带三千骑追至开宁卫以北约十里处。”

“沐英残部已与开宁卫明军骑兵会合，开宁卫守将焦赞亲率骑兵接应，携带大量火铳。”

“末将的骑兵在夜战中地形不利，被火铳打散了前排阵型，未能完成合围。

沐英和他的残部，已经撤入了开宁卫。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末将未能斩杀沐英，请大帅责罚。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

冬日的天光从城楼高处的垛口之间透进来，在众人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斜长光纹。

蒙恬站在城楼正中央，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玄色甲胄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落在蒙毅低垂的头顶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深深地扎进去，拔不出来。

三千骑，追一支被打残了的残军，带着四千多手无寸铁的百姓。”

“你追了一夜，追到开宁卫以北十里处，让焦赞用火铳打散了阵型，然后眼睁睁看着沐英进了开宁卫。

你带三千骑去的，带三千骑回来的。

你没有杀一个沐英的人。

蒙恬的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碾过，又平又硬。

你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蒙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可他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低着头，声音不高：末将领罚。

他站起身来，朝城楼楼梯处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可就在他即将走下城楼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侧面响了起来。

慢着。

孙武从城楼垛口边缘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从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既不太热也不太冷的温和笑意。

他走到蒙恬面前，抱拳，动作幅度不大，可很认真。

蒙大将军，本帅说一句。

昨夜追击是夜战。骑兵夜战，地形不利，被火铳伏击，阵型被打散了，追不上人——这不算大过。

况且蒙毅将军从昨夜一直追到今晨，中间没有停下来过，他尽力了。

孙武的声音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块被打磨过又浸了水的玉石，温润而沉稳。

二十军棍太重了。本帅替他说个情，免了吧。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蒙恬的目光落在孙武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孙帅开口了，这二十军棍本帅记在账上。

可若再有下一次……

他看着蒙毅的背影。

军法无情！到时候孙帅再开口，本帅也不会收回军令。

蒙毅在城楼楼梯口站定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挺直了一下脊背，然后继续朝城楼下走去，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暗影中。

蒙恬转回身，重新面对城墙外那片被冬日的天光照亮的旷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沐英早就算好了退路。他让焦赞在开宁卫准备了骑兵和火铳，专等着本帅的追兵。

他守全宁卫，不是为了守住这座城。

他是为了把本帅拖在全宁卫城下，让本帅的八万精兵在这里打了近二十日，折损近半精锐！

他用自己的血，换了大明北线多活了一个月。

孙武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片被冬日的天光照亮的旷野。

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沐英退了，可他没有输。

他撤到开宁卫去了。开宁卫比全宁卫更大，城墙更高，护城河是活水，城内的骑兵和火铳比全宁卫多出数倍。

咱们拿下全宁卫只是砸断了第一道锁，第二道锁在开宁卫。

“只有拿下开宁卫，大明的北线才算真正的破了，我们联军的兵锋才能直指北平，应天！”

蒙恬点了点头，然后接话。

本帅知道。全宁卫和开宁卫，沐英用两座城织了一道网。”

“全宁卫是网的前端，被本帅砸断了。可开宁卫是网的根部，比全宁卫粗了三倍。

他转过身，朝城楼内侧走去，同时对孙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武跟其并行，而后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补充粮草辎重。三日后，大军南下开宁卫。

另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派人去我军中，把徐荣跟诸葛亮叫来，让他们来议事。

传令兵抱拳，转身朝城楼下跑去。

蒙恬走进城楼内侧的暗影中，身影被城楼的梁柱遮住了一半。

他站在那幅摊开在案桌上的地图前面，目光落在地图上开宁卫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在开宁卫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沐英，他现在在开宁卫养伤。

我们的兵力折损近半，开宁卫守军不会少，仅凭本帅手下剩余兵马，拿不下开宁卫！”

孙武轻轻点头，他自然知道蒙恬说的是真的。

这场大战，秦军折损近半，大乾虽然也有折损，但不足秦军一半。

孙武轻声开口：“本帅会从后方调六万兵马前来，十余万大军，应该可以拿下开宁卫了！”

蒙恬的目光始终都在地图上，孙武的话在他意料之中。

但这一战让蒙恬感到了肉痛，这仗这么打下去，恐怕他带来的八万秦军一个都带不回大秦！

深吸了一口气，蒙恬缓缓开口。

“孙帅，开宁卫您打算如何打？”

“还是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