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宁卫的夜,黑得像被墨汁浸透的旧棉絮。
城墙上那些火把已经烧了大半夜,火油将尽,火光从昏黄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摇晃的鬼火一般,在冬夜的北风中忽明忽灭。
沐英是被冻醒的。
他靠在垛口砖墙下,左肩那道刀伤的血已经止住了,可伤口周围的皮肉冻得发硬,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皮革。
他缓缓睁眼,眼前是初冬深夜特有的那种浓稠的黑暗,还有远处秦军大营中零星的火光在天际线上跳动。
他坐直身体的时候,左肋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肋侧那道被短刀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血水浸透了衬衣,黏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大帅!
一道身影从暗处快步走来,是赵参将。他的左臂用破布条吊在胸前,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灼人。
您醒了。末将守了您两个时辰,没敢惊动。
沐英没有说话。他撑着垛口砖墙缓慢地站起来,膝盖打颤,可他还是站直了。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正在暗影中蜷缩着的身影,那些身影一动不动,有的已经永远不动了,有的还在微微起伏着。
清点人数。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弟兄,全部集合到南门城楼下。
赵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大帅,南门城墙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了。徐荣的兵力虽然撤了,可南门外的开阔地上到处都是秦军斥候的火把。我们若在南门集结,他们一定能看见。
看见就看见。
沐英的声音不高。本帅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赵参将愣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转身朝城墙内侧走去,靴底踩在被血浸透又冻硬的城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沐英独自站在夜风中。他把佩刀从脚边捡起来,刀身已经卷了好几处刃口,可攥在手里的分量还在。
他把刀插回鞘中,然后转过身,朝城楼下走去。
南门城楼下的空地上,半个时辰之后站满了人。
那些人全是还能站着的。
明军残兵不足两千人,甲胄残破,刀口卷刃,有人身上缠着七八处血布,有人拄着长矛才能站稳。他们的目光落在沐英身上,没有人说话。
那些百姓们站在另一侧,大约还有两千人左右。
灰褐色的麻衣上全是干涸的血渍,有人手里的柴刀已经砍得只剩半截,有人用布条缠着被震裂的虎口。
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站在人群最前面,左臂抬不起来,可脊背挺得笔直。
沐英站在众人面前。
夜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战袍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领口的系带松了大半,左肩的甲片崩了一块,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他的目光从那些明军残兵的脸上一一扫过,又移到那些百姓的脸上,把每一张面孔都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
全宁卫……守不住了!
城楼下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空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的心里都知道这个结果!
因为全宁卫不会有援军!
这是一座本来就守不住的城……
因为兵力都在开宁卫,那里才是最终的战场。
那些明军残兵攥着兵器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百姓们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看着沐英。
继续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本帅的兵会死光,你们也会死光。这座城,会被秦军和乾军的尸体填满,可最后站在城墙上的一定不是我们。
沐英顿了一下。
今夜,我们突围!
那些明军残兵中有人微微动了一下,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往开宁卫方向突围……开宁卫有骑兵,他们会接应我们。本帅已经派人送出信了,焦赞会派兵来接。
他说话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的那名老者忽然动了。
那老者往前迈了两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被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身后,那些百姓们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样,一层接一层地跪了下来。灰褐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沉下去,汇成一片连绵的、起伏的暗色。
沐英的声音停住了。
老者跪在最前面,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尘土,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大帅!您带兵走!我们留下!
我们守住城墙!哪怕多守半个时辰,也能为您和弟兄们多争取半个时辰!
我们的家就在这!祠堂祖庙就在这!守不住城,我们就不走了!
他身后,那些百姓们同时开口。
声音从人群中涌起来,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裂缝喷出来的滚烫力道,在夜空中回荡着。
大帅!我们不走!
我们以身殉城!为大军争取时间!
祖宗在看着我们!
我们不走!
那些声音在城楼下的空地上来回弹撞,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巨鼓。
沐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脸上一一掠过,从最前面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到最后一排那些面色黝黑的年轻人。
每一张面孔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那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已经不再畏惧死亡的表情。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甲胄边缘那些干透的血渍,簌簌地剥落了几片,落在脚边的泥地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深深地扎进去,拔不出来。
你们不留。
那名老者猛地抬起头来,眼眶中的红色更深了:大帅……
你们虽然被临时征召入伍,可你们在本帅心里,仍旧是大明的百姓。
沐英的声音在夜风中像一块被反复碾过的铁板,又平又硬。
为帅者,护不住子民,天下人会耻笑我沐英。
只要人活着,全宁卫就能夺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老者脸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每一个字都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