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上全是血。
领口的系带松了一半,露出下面被刀劈开过又结痂的皮肉。
左肩的甲片崩了一块,缺口处嵌着一截断掉的箭头,箭头入肉半寸,周围的血已经干了,把那截箭头和皮肉黏在了一起。
可那道身影没有停顿。
他穿过那些愣在原地的百姓们,走到城墙边缘,站定。
他的脸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了。
全是血。
干透的暗红色、正在凝固的鲜红色、还有从新伤口中渗出来的亮红色,在他的脸上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只剩下一双眼睛泛着白亮的光。
那双眼睛从那些百姓的脸上缓缓扫过,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带着铁质的冷硬。
现在,该你们守卫自己的家园了。
本帅......拜托你们了!
他说完之后,缓慢地、沉重地朝后退了半步,靠在了身后一截还算完好的垛口砖墙上。
他的肩膀抵住砖面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些百姓站在原地。
那名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被血浸透的城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身后,数千人同时跪了下去。
那声音像一片被骤然压弯的麦田,从城墙东段传到西段,从城墙内侧传到外侧,一层接一层地沉下去。
数千个膝盖同时砸在城砖面上,发出一片密集而沉闷的钝响,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砸在瓦面上。
那名老者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双眼中全是血丝。
他的声音嘶哑,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大帅放心!
我等绝不让敌军踏上来一步!
他身后,数千人同时开口。
那声音从城墙上炸开,像一面被同时撕裂的巨大旗帜,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绝不让敌军踏上来一步!
绝不让敌军踏上来一步!
绝不让敌军踏上来一步!
三声齐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沉。
那声音在城墙上方回荡着,在那些尸体和血污之间反复弹撞,像一座被持续敲响的铜钟。
城外,正在推进的秦军阵列中。
蒙恬骑在马上,听到了那声音。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偏过头对身边一名偏将说了一句。
城内还有人在喊,人数不少。
偏将的声音不高:大帅,可能是沐英把伤兵和民夫全部拉上城墙了,虚张声势耳。
蒙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的声音不会这么响。
那是真的人在喊,真的还有人在守。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城墙上,声音不高,可很稳。
传令下去,阵型不变。继续推进。
他们喊得再响,也挡不住本帅。
阵列继续朝前推进。
五千人的脚步声在晨光中越来越重,越来越密,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擂响的巨鼓。
城墙上,那些跪着的百姓们已经站了起来。
那名老者站在第一排。
他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刃被磨过,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他身后站着那些年轻人。
有人攥着木棍,有人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拳头。
那些明军残兵和沐英的亲卫营穿插在他们中间,用沙哑的声音在教他们最简单的守城要领。
等云梯架上来再打。别着急,等他们爬上来一半再往下砸。
用长东西捅,别让他们翻过垛口。
看见举盾的别硬砍,绕到侧面捅腰。
那些声音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群老羊在教小羊怎么用角顶人。
可那些百姓们的手在抖。
有人攥着柴刀的手指节泛白,刀刃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
有人握着木棍的手心全是汗,木棍表面的粗糙纹路被汗水浸湿了,变得光滑而滑腻。
可没有人后退。
那名老者站在第一排,手里的柴刀朝前一指。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都站好了!
待会儿贼寇上来,往他们身上砍!往他们脖子上捅!
咱们身后是祠堂!是祖坟!是全宁卫的老老少少的家!
谁退一步,谁就是全宁卫的孽子!
谁退一步,谁就对不起咱们祖宗!
城墙上响起一片粗哑的回应声。
那些声音不齐,有人嗓子已经哑了,有人声音里带着颤抖,可所有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铁锣。
城外,秦军阵列推进到了护城河边缘。
护城河已经填平了大半。
前几日攻城的尸体和沙袋堆叠在一起,在河面上形成了一道狭窄的通道。
蒙恬的精锐踩着那些尸体和沙袋组成的通道越过了护城河,盾牌高举,脚步不停。
云梯被架上了城墙。
第一架云梯的铁钩扣住了垛口的砖缝。
秦军士卒开始攀爬。
城墙上,那些百姓们看着云梯顶端那些正在翻越的铁灰色身影,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然后那名老者第一个动了。
他冲到了那架云梯所在的垛口后面,手里的柴刀横在身前,朝那名正在翻越垛口的秦军士卒狠狠劈了下去。
柴刀劈在铁甲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磕响。
刀刃弹了回来,老者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刀柄滴落在城砖面上。
可那名被劈中的秦军士卒也被那股力道震得朝后仰了一下,身体在云梯顶端晃了晃,一时没有翻过来。
捅他!捅他腰!
一名明军残兵从旁边冲过来,手中的长矛从垛口侧面刺出,精准地捅进了那名秦军士卒的甲胄缝隙。
长矛尖从铁甲的接缝处刺入,扎进了腰侧的皮肉。
那名秦军士卒惨叫一声,双手松开了云梯,身体朝后仰倒,从城墙上翻落下去,砸在城墙根下的尸堆上。
好!就这么打!
老者的声音嘶哑,可带着一股被点燃了的力道。
他甩了甩震裂的虎口,重新攥紧了柴刀,朝下一架云梯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