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拜托你们,守住你们的家!(1 / 1)

甲胄上全是血。

领口的系带松了一半,露出下面被刀劈开过又结痂的皮肉。

左肩的甲片崩了一块,缺口处嵌着一截断掉的箭头,箭头入肉半寸,周围的血已经干了,把那截箭头和皮肉黏在了一起。

可那道身影没有停顿。

他穿过那些愣在原地的百姓们,走到城墙边缘,站定。

他的脸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了。

全是血。

干透的暗红色、正在凝固的鲜红色、还有从新伤口中渗出来的亮红色,在他的脸上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只剩下一双眼睛泛着白亮的光。

那双眼睛从那些百姓的脸上缓缓扫过,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带着铁质的冷硬。

现在,该你们守卫自己的家园了。

本帅......拜托你们了!

他说完之后,缓慢地、沉重地朝后退了半步,靠在了身后一截还算完好的垛口砖墙上。

他的肩膀抵住砖面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些百姓站在原地。

那名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被血浸透的城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身后,数千人同时跪了下去。

那声音像一片被骤然压弯的麦田,从城墙东段传到西段,从城墙内侧传到外侧,一层接一层地沉下去。

数千个膝盖同时砸在城砖面上,发出一片密集而沉闷的钝响,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砸在瓦面上。

那名老者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双眼中全是血丝。

他的声音嘶哑,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大帅放心!

我等绝不让敌军踏上来一步!

他身后,数千人同时开口。

那声音从城墙上炸开,像一面被同时撕裂的巨大旗帜,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绝不让敌军踏上来一步!

绝不让敌军踏上来一步!

绝不让敌军踏上来一步!

三声齐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沉。

那声音在城墙上方回荡着,在那些尸体和血污之间反复弹撞,像一座被持续敲响的铜钟。

城外,正在推进的秦军阵列中。

蒙恬骑在马上,听到了那声音。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偏过头对身边一名偏将说了一句。

城内还有人在喊,人数不少。

偏将的声音不高:大帅,可能是沐英把伤兵和民夫全部拉上城墙了,虚张声势耳。

蒙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的声音不会这么响。

那是真的人在喊,真的还有人在守。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城墙上,声音不高,可很稳。

传令下去,阵型不变。继续推进。

他们喊得再响,也挡不住本帅。

阵列继续朝前推进。

五千人的脚步声在晨光中越来越重,越来越密,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擂响的巨鼓。

城墙上,那些跪着的百姓们已经站了起来。

那名老者站在第一排。

他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刃被磨过,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他身后站着那些年轻人。

有人攥着木棍,有人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拳头。

那些明军残兵和沐英的亲卫营穿插在他们中间,用沙哑的声音在教他们最简单的守城要领。

等云梯架上来再打。别着急,等他们爬上来一半再往下砸。

用长东西捅,别让他们翻过垛口。

看见举盾的别硬砍,绕到侧面捅腰。

那些声音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群老羊在教小羊怎么用角顶人。

可那些百姓们的手在抖。

有人攥着柴刀的手指节泛白,刀刃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

有人握着木棍的手心全是汗,木棍表面的粗糙纹路被汗水浸湿了,变得光滑而滑腻。

可没有人后退。

那名老者站在第一排,手里的柴刀朝前一指。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都站好了!

待会儿贼寇上来,往他们身上砍!往他们脖子上捅!

咱们身后是祠堂!是祖坟!是全宁卫的老老少少的家!

谁退一步,谁就是全宁卫的孽子!

谁退一步,谁就对不起咱们祖宗!

城墙上响起一片粗哑的回应声。

那些声音不齐,有人嗓子已经哑了,有人声音里带着颤抖,可所有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铁锣。

城外,秦军阵列推进到了护城河边缘。

护城河已经填平了大半。

前几日攻城的尸体和沙袋堆叠在一起,在河面上形成了一道狭窄的通道。

蒙恬的精锐踩着那些尸体和沙袋组成的通道越过了护城河,盾牌高举,脚步不停。

云梯被架上了城墙。

第一架云梯的铁钩扣住了垛口的砖缝。

秦军士卒开始攀爬。

城墙上,那些百姓们看着云梯顶端那些正在翻越的铁灰色身影,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然后那名老者第一个动了。

他冲到了那架云梯所在的垛口后面,手里的柴刀横在身前,朝那名正在翻越垛口的秦军士卒狠狠劈了下去。

柴刀劈在铁甲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磕响。

刀刃弹了回来,老者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刀柄滴落在城砖面上。

可那名被劈中的秦军士卒也被那股力道震得朝后仰了一下,身体在云梯顶端晃了晃,一时没有翻过来。

捅他!捅他腰!

一名明军残兵从旁边冲过来,手中的长矛从垛口侧面刺出,精准地捅进了那名秦军士卒的甲胄缝隙。

长矛尖从铁甲的接缝处刺入,扎进了腰侧的皮肉。

那名秦军士卒惨叫一声,双手松开了云梯,身体朝后仰倒,从城墙上翻落下去,砸在城墙根下的尸堆上。

好!就这么打!

老者的声音嘶哑,可带着一股被点燃了的力道。

他甩了甩震裂的虎口,重新攥紧了柴刀,朝下一架云梯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