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脸上一一扫过。

从最前面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到最后一排那些面色黝黑双手粗糙的年轻人。

每一张面孔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那种被压了太久、已经压到了极限、即将从胸腔深处炸开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

北风从城楼方向灌过来，把他甲胄边缘那些干透的血渍吹得簌簌剥落了几片，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暗红色的碎屑。

那老者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句子。

大帅！让我们上吧！我们不是去守城的！我们去拼命！

他身后，数千人同时开口。

那声音从人群中涌起来，像一片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裂缝喷出来的滚烫岩浆。

大帅！让我等上城！

我等虽未打过仗，可我等也是大明的人！

贼寇要破我们的城，要让我们的家园沦陷，我等岂能躲在后面看着！

大帅！求你了！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从队伍前头传向后头，又从后头传回来，在城楼下的空地上来回弹撞，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

沐英站在那里，眼眶通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跟着他从城墙上退下来的亲兵们站在原地，甲胄残破，刀口卷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说话。

空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敲响的巨鼓，每一下都砸在沐英的心口上。

他终于抬起了右手。

手掌朝下，五指张开，朝下压了一下。

空地上的声音像被同时掐断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

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后面传回前面，最后只剩下北风刮过城墙垛口的呜呜声。

沐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

你们会有上城的一日。

可......不是现在。

那名老者猛地抬起头来，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颤抖着。

大帅！那......那我等何时能上城杀敌，保卫家园？

沐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城楼空地上传出去很远。

快了。

等本帅的兵死得差不多。

等本帅身边无可用之人。

等大明的军旗在这城墙上的掌旗手都倒下了。

到那时候......

沐英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些百姓的脸上一一掠过，像是在用目光把每一张面孔都刻进心里。

你们，就是我大明全宁卫的最后一道防线。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北风刮过众人衣袍的猎猎声响。

那名老者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一截含混的气音，像一扇被冻住了的门轴在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他身后那些百姓们沉默着。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有人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重新看向沐英，眼眶里的红色更深了几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沐英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城楼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靴底踩在被血浸透又晒干又浸透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稳而干硬的磕响，在空旷的城楼空地上传出去很远。

那些百姓们跪在原地，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回城楼上，消失在垛口后面的晨光中。

空地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名老者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还跪着的百姓们。

他的声音沙哑，可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起来吧。

大帅说了，咱们是最后一道防线。

那就等。等大帅的兵死光了，等咱们该上的时候。

该来的总会来，咱们等着就行。

他身后那些百姓们陆续站起身来。

有人弯腰把地上的扁担和锄头重新拾起来，有人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有人把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望着城楼方向那道被晨光映亮的轮廓，沉默着。

城楼上。

沐英走回垛口后面站定，双手撑着城垛的砖沿，目光落在北面那片正在重新整队的秦军阵列上。

他的手指在砖沿上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

赵参将从城楼西侧快步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

大帅。南面城墙上的弟兄，还能站着的不足四百人了。北面......

他顿了一下：北面还好一些，还有大约六百人能站着。

沐英没有回头。

滚木呢？

南面一根都没有了。东面还剩不到十根。西面也差不多。北面还有大约四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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