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都有。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很稳:传令下去。所有弓弩手准备,炮手就位。没有本帅的命令,不许开火。
城楼上那些旗手开始挥舞手中的旗子,将命令传向城墙各段。
与此同时,城外四面那些阵列已经推进到了大约五里之外。
北面的阵列最大。
太史慈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身后的阵列如一面被缓慢铺开的铁灰色地毯,从东到西连绵了两里有余。
旌旗在他头顶翻卷着,旗面上那个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阵列停住了。
五里的距离,步兵全力冲锋大约需要半刻钟。
他在等。
等另外三面的阵列也推进到同样的距离。
东面,八万秦军的阵列正在推进。
统兵的是秦军的一员偏将,名叫赵佗,四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逼近的城墙上,声音不高:传令下去,推进到五里处停下。等北面那面旗挥动了再动。
他身后的阵列缓慢地、有秩序地朝前移动着,脚步声在晨风中汇成一片低沉的闷响。
西面,另一支秦军也在推进。
统兵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名叫王离。
他走在阵列最前方,佩刀出鞘握在手中,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他的声音从阵列前方传回来,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沉闷:都打起精神来!待会儿攻城的时候,谁第一个爬上城墙,赏金十两!
阵列中爆发出一片低沉的呼应声,像一群被唤醒了凶性的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着低吼。
南面,徐荣的阵列推进得最慢。
他骑着马走在阵列正中央,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逼近的城墙上。
南面的城墙确实比北面厚实,垛口密布,城墙根下一道新挖过的护城河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水光。
护城河后面,三道平行排列的陷马坑伪装得很好,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草席覆土之下的异常。
他在距离城墙大约六里的地方勒住了马,抬起右手。
身后的阵列停住了。
他没有像另外三面那样推进到五里,而是在六里处停了下来。
多出来的这一里距离,是为了让沐英产生一个错觉——南面的进攻意志不如其他三面坚决。
他偏过头,对身边一名校尉低声说了一句:等北面开始攻城之后,本将再动。让弟兄们把盾牌举好,南面的城墙虽然没有火炮,可弓弩一定不少。
校尉点头,将命令传了下去。
北面,太史慈看到了远方传来的旗语——其他三面已经到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抬起右手,猛地朝下一劈。
擂鼓!进攻!
战鼓声从阵列后方响起,初时像雨点,密集而零碎。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片正在被狂风卷起的碎石击打在一面巨大的铁板上。
鼓声在晨风中炸开,贴着地面朝城墙方向涌过去。
阵列开始移动了。
先是前列的步兵,盾牌高举,长矛前伸。
然后是后面的弓弩手,箭矢搭在弦上,脚步加快。
再后面是云梯队,上百架云梯被扛在肩上,梯身在新刨过的木料上还带着新鲜的木茬。
北面五里的距离,步兵冲锋大约需要半刻钟。
太史慈骑在马上,随着阵列一起前移。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城墙上,看到了城垛后面那些正在拉开的弓弦和正在瞄准的箭矢,也看到了城墙上方那些被架起来的铁锅和铁锅下面已经点燃的灶火。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了右手,朝前猛地一挥。
阵列中爆发出一片巨大的呐喊声。
那声音像一道被撕裂的布帛,从阵列前方炸开,朝城墙方向涌去。
全宁卫北城墙上,沐英站在城楼正中央,看着那片正在加速涌来的铁灰色浪潮。
他听到战鼓声在晨风中越来越近,听到呐喊声从那片铁灰色的浪潮中炸开,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撕裂的巨幡。
他的手按在城垛的砖沿上,手指在冰冷的砖面上缓缓收紧。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风中传出去很远,像一个被缓慢敲响的铁磬:炮手准备——
城墙上那五十门火炮的炮口已经全部校准完毕,炮手们蹲在火炮后方,手里攥着点燃的火绳,火绳末端的火星在晨风中微微发红。
沐英看着那片铁灰色的浪潮推进到了大约三里处。
他的目光沉了一下,然后猛地开口——
五十门火炮同时点火。
炮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像五十道惊雷同时落在城墙上,声音之巨,让城墙砖面都微微震动着。
铁弹从炮口中飞出,拖着暗红色的尾迹划过晨光,朝那片正在涌来的铁灰色浪潮砸下去。
第一批铁弹落入了阵列之中。
没有惨叫,因为声音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可沐英看到了那片阵列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割过一样,猛地塌下去了一片。
铁弹从人群中犁过去,溅起血花和碎甲,然后弹跳着继续朝后方滚动,在阵列中拖出几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太史慈的坐骑在铁弹落地的瞬间猛地扬起了前蹄,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勒紧了缰绳,稳住马身,目光落在那片被铁弹犁过的阵列上,腮帮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疙瘩。
散开!散开!拉开间距!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炸开,可炮声太大了,传到阵列中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
不过秦军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前排的士卒在铁弹落地的一瞬间已经开始朝两侧散开。
阵列从密集的方阵变成了疏松的散兵线,间距拉开了,铁弹再砸下来的时候杀伤面就小了很多。
可第二波炮击还是到了。
又是五十门火炮齐发,铁弹拖着暗红色的尾迹再次划过晨光。
这一次散开的阵列减少了不少伤亡,可仍然有几十人被铁弹击中,倒在了晨光中。
太史慈的马从那些倒地的身影旁边冲过去,他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继续朝前挥着手:冲!继续冲!冲上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