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粮草被烧!(1 / 1)

晨光从东面那片残破的丘陵背后漫过来,把唐军大营后方的焦土照得一览无余。

李靖站在帅帐门帘外,甲胄未整,领口的系带松着,左手的护腕只系了一半。

他昨天夜里刚躺下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走出帐门的时候,那些焦黑色的残骸还在冒烟。

近处的几堆草料被烧成了灰白色的细末,风一吹就扬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骨灰铺在草叶上。

远处的粮袋残骸还保持着叠放的轮廓,可袋口被烧穿了,谷粒从裂缝中漏出来,被火烤成了焦黑色,踩上去咔嚓作响。

侯君集站在他身侧三步处,嘴唇紧抿,下颌绷成一条硬线。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刚从后军方向赶回来的校尉,人人灰头土脸,有人甲胄上还沾着救火时留下的炭灰。

李靖没有看那些校尉。

他的目光从近处那堆焦黑的粮袋残骸,慢慢移向远处那片被烧秃了的地面。

那上面原本堆着从登州运来的第三批粮草。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被踩烂了的黑泥,泥面上还嵌着几颗被烤焦的谷粒,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焦黄色。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砸进冷水中的铁块,嘶嘶作响。

后军,是干什么吃的!

那几个校尉同时低下了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目光从李靖脸上移开落在脚边的焦土上,有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本帅在总攻之前,反复交代过三次。三次。

辎重营的防务,昼夜轮值,不得间断。外围鹿砦加挖两圈。”

“火头军驻地,与粮草堆放区之间必须留出百步的空地。夜间明火不得超过五处,其余全部熄灭。

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

李靖的声音在晨风中拔高了一截,震得离他最近的侯君集肩甲上的甲片都在微微颤动。

一名校尉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炭灰中,声音嘶哑。

大帅,是末将值守不力。”

“昨夜汤和带人从西面丘陵摸过来,绕过了外围的鹿砦,直接从侧面切入了辎重营。”

“末将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点了三处火头。末将带人去追,可他们跑得太快,而且……而且他们撒了铁蒺藜,追兵的马蹄全被扎了。

李靖的目光落在那名校尉身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里面的寒意更重了: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点了三处火头。你追的时候,他们在路上撒了铁蒺藜。

末将……末将无能。

你确实无能!

李靖的声音炸开,那名校尉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额头在炭灰中压得更深了。

你发现的时候,汤和已经在辎重营里待了多久?

末将……末将不知。

你不知?本帅来告诉你!”

“汤和从西面丘陵摸到辎重营,至少要穿过两里地的开阔地带。”

“那两里地没有任何遮蔽,你的巡逻队哪怕有一双眼睛是睁着的,也该看见有人摸过来了!

可你没有。他摸到了辎重营的边缘,点起了三处火头,你才反应过来。

你守的不是粮草,你守的是一堆炭灰!

那校尉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李靖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晨光中缓慢移动的灰黑色身影……

那是唐军士卒正在把剩余的粮草残骸集中清理,把还能用的谷粒从焦土中筛出来。

那些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群正在被抽干了力气的人在做一件他们已经知道没有意义的事。

咱们本身粮草便不多!

李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落在那几个校尉的耳朵里,像一面被反复敲响的铜锣,余音不绝。

本帅千叮咛万嘱咐,从登州调粮难,每一石粮都是用人命换来的。让你们日夜巡查,让你们在粮垛周围多挖几道壕沟,让你们把明火控制住。你们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些低着头的身影上逐一扫过。

结果汤和带着一千人,从西面丘陵摸过来,烧了本帅二十天的口粮,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你们连他的尾巴都没摸到。

没有人说话。

晨光从东面越升越高,把那些焦黑的残骸照得更加刺目。

几只乌鸦从远处的树梢飞过来,落在粮垛残骸的边缘,低头啄食烤焦的谷粒,又被人赶走了。

帅帐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一阵脚步声从营地边缘方向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李靖循声望去,看见一道身影正从营地边缘朝帅帐方向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炭灰和草屑的甲胄,左臂的护腕被火燎得卷了边,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肉。

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下颌的棱角更加分明,眼眶凹进去更深了。

他的双手平举着一柄出鞘的佩刀。

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刀身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昨夜救火时刮到的灰渍。

他在帅帐前方约十步处停了下来。

然后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低着头,把那柄佩刀举过头顶,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刃在晨光中泛着那层冷白色的光泽。

罪将柴绍,前来请罪!

李靖看着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柄被举过头顶的佩刀,看着刀刃上那层在晨光中微微跳动的白光。

他没有说话。

柴绍跪在那里,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没有抬头。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可肩膀的线条绷得太紧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

李靖迈步朝他走去。

靴底踩在焦土和碎炭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走到柴绍面前约两步处停住,低头看着那道跪伏的身影。

柴绍。

罪将在。

你昨夜在后军值守?

汤和带人从西面丘陵摸过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柴绍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