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清晨。
号角声从北面撕裂了晨光。
那些号角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更沉,像三头同时苏醒的巨兽在低吼着,声音贴着地面滚动过来,震得济南府城墙上的青砖都在微微震颤。
徐达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北面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灰黑色洪流。
唐军的阵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从大营的栅栏后面涌出来,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前排是盾阵,后排是长矛阵,再后排是弓弩手,队伍中间夹杂着那些正在被几十名士卒推着前进的巨大冲车。
三十辆冲车。
它们的高度几乎跟济南府的城墙齐平,木制的框架用铁箍加固了每一道接缝,底部装有木轮,正在被士卒们合力推着朝城墙方向移动。
每一辆冲车的顶部平台上都站满了弓弩手,平台边缘竖起了比人还高的木盾,盾面上蒙着生牛皮。
徐达看着那些冲车,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投石机准备好了吗?
赵庸的声音从城楼下方传上来:大帅,所有投石机已就位!
打冲车。先打那些冲车。一辆都不能让它们靠近城墙根。
城内的投石机开始发射。
石弹越过城墙顶端,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弧线,朝那些正在缓慢逼近的冲车砸去。
第一轮齐射,十几颗石弹同时落下,砸在唐军阵列的前方和侧面,有几颗命中了目标。
一辆冲车的顶部平台被砸碎了一角,木屑飞溅,平台上的弓弩手有人从高处栽落下去;另一辆冲车的底座被石弹击中,车体猛地歪斜了一下,可很快又稳住了。
唐军的冲车在持续逼近。
城墙上,明军的弓弩手也开始放箭。
箭矢从垛口后面倾泻下去,射向那些正在推着冲车前进的唐军士卒。
可冲车底部的木架和盾牌护板挡去了大部分的箭矢,那些推车的士卒躲在冲车的框架后面,一边推车一边朝前挪动。
三十辆冲车持续逼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车辆被城内的投石机砸中,可更多的冲车还在朝前推进。
赵庸在城墙上快速移动着,指挥弓弩手调整射击角度,指挥投石机校准目标,声音在晨光中不断地响起来。
左面那辆!打它底座!……右边那辆顶上的人太多了,射下来!
城内的明军士卒按照他的命令快速调整,投石机的石弹和弓弩手的箭矢像两道交织的雨幕,持续不断地朝城外倾泻。
可唐军的冲车终究还是靠近了城墙。
第一辆冲车推进到了护城河边缘,底部的木轮在河岸边的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沟。
平台上的弓弩手开始朝城墙放箭,箭矢从高处倾泻下来,角度几乎跟城墙垛口齐平,直接射向那些正在朝下射箭的明军弓弩手的正面。
城墙上响起一片惨叫声。
有人捂着中箭的脸倒下去,有人被箭矢钉在城垛的砖沿上,有人弯腰躲避时后背露出垛口,被一箭射穿了肩胛。
盾牌!竖盾!
徐达的声音在城楼上炸开。那些明军士卒把盾牌竖起来架在垛口上,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闷响,像一场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冰雹。
可更多的冲车正在逼近。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冲车一辆接一辆地越过了护城河,在城墙前排成一列。
冲车顶部的弓弩手数量加起来超过五百人,箭矢持续不断地倾泻在城墙上,把那些刚刚架起的盾牌钉得密密麻麻。
徐达蹲在一面竖盾后面,耳边的箭矢破空声密集得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急雨。
他的目光透过盾牌边缘的缝隙,落在那排正在持续发射的冲车上,眉头紧锁。
赵庸!投石机继续打冲车!不要停!
可城内的投石机在持续发射中已经出现了损耗。
两台投石机的绞盘卡住了,正在被工匠紧急抢修;三台投石机的长臂出现了裂纹,发射的频率不得不降下来。
城墙上明军弓弩手的箭矢也在快速消耗——每一名弓弩手身边堆着的箭矢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
赵庸蹲在徐达身边,声音在箭矢呼啸声中断断续续:大帅,箭矢消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下去,天黑之前就没了!
徐达的目光沉了一下:让后备队上城墙。一线弓弩手撤下去休息,换新人上来。箭矢分批次使用,不要一次性全打光。
传令下去,把城内的所有木匠和铁匠全部集中到投石机阵地上,现场维修损坏的投石机。
赵庸点头,猫着腰朝城墙下方跑去。
城墙上的攻防,在午时过后进入了一种惨烈的胶着状态。
唐军的冲车像三十只正在持续吐出毒牙的铁灰色巨兽,朝城墙上倾泻着箭矢。
明军的弓弩手在盾牌的掩护下持续还击,每射出一箭就有人被冲车上的箭矢射中,可新的兵立刻补上来。
城墙根下开始出现唐军的云梯。
那些云梯在盾阵的掩护下被抬到了护城河边缘,穿过浮桥,搭在城墙垛口上。
第一批试图攀爬的唐军士卒刚爬上云梯中段,就被城墙上倾泻下来的滚木砸中了头顶,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下去,砸在城墙根下的泥地上。
可后面的云梯还在不断地架上来。
徐达在城楼上持续指挥着,他的声音从早到晚没有停过,沙哑了,可还在响着。
热油!西段城墙需要热油!……滚木!东段垛口被冲车射空了,快补人!……投石机不要停,打那些正在架云梯的盾阵!
夜色降临时,唐军的攻势终于缓慢了下来。
第一天的攻城持续了将近八个时辰,从清晨打到夜幕低垂。
唐军在城墙根下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残破的盾牌和断裂的云梯碎片。
那些冲车被城内的投石机砸坏了七八辆,剩余的冲车在天黑之前被推回了营地,准备第二天再战。
城墙上,明军的弓弩手在箭矢耗尽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靠着垛口坐下去,有人正在把中箭的同伴拖下城墙,有人在用袖子擦脸上的血和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