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站在中军帅旗下,望着那片正在退去的暗灰色残影。
他的目光追了很远,一直追到那些残影被午后的日光和尘土吞没,在官道尽头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徐达,你的人,一个都走不掉!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帅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身边的侯君集说了一句。
把战场清理干净,让秦琼领兵追击。
“告诉秦琼跟各部主将,今日出城的明军,一个都不能放回去!”
他的声音在午后的日光下散开了,被风裹着吹向远处,消失在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际线尽头。
与此同时,济南府城墙上,徐达站在城楼下方那处他常站的垛口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南门外官道的尽头,当看到狼烟四起之时,徐达便已经知道,一切都是李靖的圈套!
但徐达早有防备!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身后的副将。
“去传令,让城外五千骑兵为汤和断后!”
“你带本帅亲卫营也去驰援,救人为主,不要恋战,把徐达给咱平安的带回来!”
副将重重点头,而后快步离去。
徐达一直站在城墙之上。
他在等,也在看,从午后一直看到傍晚,从傍晚一直看到暮色完全笼罩了大地。
当汤和和张彪带着残余的兵力在南门外缓缓出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城墙上点起了火把,昏黄的光把城门洞照得亮堂堂的。
徐达走下城楼,走到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站在那支正在缓缓进城的队伍前面。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卒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面孔上布满了尘土和血渍,有人还在喘着粗气,有人甲胄残破,有人被人搀扶着才能走路。
他看见了张彪。
张彪的甲胄上全是血污,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的腰杆还直着。
他看见了汤和。
汤和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他的甲胄上多了七八道新伤,左臂的护腕被砍裂了一道口子,刀已经卷了刃收在鞘里。
他的头垂着,没有看徐达。
徐达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看着那支残兵一步一步地走进城门,从暮色走进火光中,从城外走进城内。
汤和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两人面对面站着。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城墙砖面上,拖得很长,在风中微微晃动着。
汤和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可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三弟。
咱错了。
咱被那场大胜冲昏了头。
咱带走了五千人,回来了不到一千。四千多弟兄,回不来了。
“没你的接应,没你布置的后手,咱这条命也得丢在那里!”
“二弟……此战之责,全在我啊!”
“我没脸面对死去的弟兄!”
“我没脸回去见上位了!”
徐达看着汤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火光中像一块被淬过水的铁板,又硬又沉。
二哥。
四千多弟兄,回不来了。
可你还回来了。
你回来了,你就能带着剩下的兵,把他们应得的那一份打回来。
“上位不会怪你,咱是主帅,有责罚咱第一个担着!”
汤和抬起头来看着徐达。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角处的血丝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三弟,咱......
别说。
先进城。
徐达转身朝城内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对赵庸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所有伤兵集中医治,阵亡弟兄登记造册。
另。从明天开始,城防加强一倍。任何人未经本帅亲令,不得出城。
赵庸抱拳:末将遵命。
徐达迈步朝城内走去。
靴底踩在被火把光照亮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稳而干硬的磕响,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身后,汤和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攥紧了佩刀的刀柄,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徐达,咱欠你的。
夜色越来越浓。
济南府城墙上那些火把还在亮着,在风中摇曳着,把城垛和旗杆的影子投在城墙砖面上,像一排排正在缓慢移动的铁栅栏。
城外,夜色深处,那支正在回撤的唐军伏兵队伍像一条在黑暗中流动的暗河,从济南府北面的战场朝唐军新营的方向延伸着。
队伍中段,几辆大车上堆满了从战场上缴获的明军甲胄和兵器,车辙在干燥的官道路面上压出两道深沟。
李靖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走在那几辆大车的旁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在夜风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济南府南门的方向,落在城门上那面正在火把光中翻卷的字旗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徐达,你的兵力折损严重,济南府你守不住了。
你若不退,济南府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收回目光,催了催马,加快了速度。
马蹄在官道的灰白色路面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提速,那些沉重的车轮在路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响,像一面被缓慢敲响的鼓在夜色中持续震动着。
夜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动他战袍的下摆,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界处翻卷着,像一面正在被扯动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