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的目光猛地顿了一下:从......即墨的伤兵营?
对。即墨一战,他死了四万多人,伤了至少两万。
那些伤兵,这一个月来陆陆续续伤重不治的,每日都有。
他把那些真正死掉的伤兵尸体,故意在白天抬出来烧给咱们的斥候看。
他没有杀自己人。他只是把自己人真正死掉的尸体,摆在了咱们眼皮子底下。
他在用真的尸体演戏。
堂内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空壳。
那些将领们站在原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了,有人把目光从徐达脸上移开,落在脚边的砖缝里。
汤和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了一下,最后挤出一句话来:三弟......你是说......
那些尸体是真的。可瘟疫不一定。
李靖营中一定有人生病,一定有伤兵不治而死,可他营中的情况未必有斥候看到的那么严重。
他故意让咱们看到那些尸体,故意让巡逻队减少,故意让炊烟变稀,故意让咱们觉得他撑不住了。
他在钓咱们。
徐达站起来,双手撑着案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逐一扫过。
本帅告诉你们……现在绝不是出兵的时候。
谁敢私自动兵,就军法处置,斩立决!
谁都不例外!
他的声音在堂内炸开,像一面被同时敲响的巨鼓,震得那些校尉们同时挺直了脊背。
堂内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汤和站在那里,看着徐达,目光里的那股热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被缓慢地浸入冷水中,嘶嘶作响,白烟升腾,最后只剩下一层暗沉沉的铁灰色。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的肌肉鼓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布帛摩擦的细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面被轻轻敲响的磬。
那几个校尉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徐达的目光之后又闭上了。
徐达站在那里,看着汤和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院中的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条正在远去的暗色河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李靖,绝不会犯如此致命的错误。
传令斥候,继续探!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堂外,院中的风穿过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只鸟从枝头飞起,扑棱棱地朝南面的天际线飞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消失在那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中。
五日后。
唐军营寨再次后撤了十里。
那消息传回济南府的时候,整个议事大厅像一口被烧开了的铁锅,锅盖已经被顶得跳起来了。
斥候单膝跪在门槛内侧,喘息粗重,声音里带着跑完长路之后的干涩和嘶哑。
大帅!唐军又后撤了十里!
新营在旧营以北十里处,依着一片低缓的丘陵扎营。
旧营的营栅没有拆,可里面的帐布全部收走了,只剩下空架子。
旧营北面三里处,新挖了至少二十个大坑。
坑边有焚烧的痕迹,灰烬堆了将近一人高。
末将数了,至少上千具尸体的焚灰量。
唐军外围巡逻队,已经减到了每日六班。
哨塔上的哨兵,原先每座二人,如今只剩一人。
营中炊烟,比五日前又稀了三成。
堂内的空气像被瞬间点燃了。
那些将领们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片密集的闷响。
有人把拳头猛地砸在了案面上,案上的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在竹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又撤了!又撤了!
他李靖又撤了!
半个月撤了两次!他现在离济南府已经二十里了!
再让他撤下去,他就撤回登州了!
大帅!不能再等了!
他在跑!他在逃!
他的兵已经撑不住了!
末将请战!
那些声音在堂内此起彼伏,比五天前更密更急更高。
有人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有人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汤和站在所有声音的最前方。
他五天前愤然离去时的怒火,在这五天里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被斥候每日送回来的新消息一层一层地浇上了油,烧得比之前更旺了。
他比五天前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更深了,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甲胄上还沾着白天巡查城防时带回来的尘土。
可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光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又淬过火的铁坯,带着灼人的热度。
三弟!你听见了没有!
又撤了!
这次是十里!
他李靖围城的时候,每日里撒出去的斥候有多少?巡逻队有多少?哨塔上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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