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夜，春和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太医们进进出出，宫女们端着水盆、药碗穿梭不停。

五皇子和三公主在偏殿里由奶娘哄着，两个孩子都不肯睡。五皇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九连环，一声不吭。

三公主却哭闹不止，非要去找母妃，奶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锦姝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三公主哭花的小脸，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沅姐儿，母妃在给你生小妹妹，你不能去打扰她。你乖乖在这里等着，等天亮了，母妃就来看你，好不好？”

三公主抽噎着，眼泪汪汪地看着锦姝。她还不大听得懂这些话，可她没有再闹了，只是缩在奶娘怀里，时不时抽噎一声。

锦姝站起身来，走到五皇子面前。

“延哥儿。”

五皇子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让人心疼的安静。

“你母妃会没事的。”

锦姝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是哥哥，你要替母妃照顾好沅姐儿。等你母妃醒了，她会很高兴的。”

五皇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九连环攥得更紧了一些。

锦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转身出了偏殿。

五皇子望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春和殿内殿的门终于开了。

陈太医从里头出来，面色灰败，脚步虚浮，像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败兵。他走到锦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锦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说。”

陈太医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瑾妃娘娘的血止住了。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如今还昏迷不醒。臣已经用了参汤和止血的药，能不能醒过来——臣不敢保证。”

锦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公主呢？”

陈太医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公主……太小了，肺腑未长全，臣已经用了温补的药，可能不能撑过去——臣还是不敢保证。”

锦姝闭上眼。

两个不敢保证。

太医说不敢保证的时候，便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去，把太医院所有的儿科圣手都召来，轮流守着公主。一日十二个时辰，不许断人。瑾妃那边也一样，所有太医轮班值守，谁都不许离开春和殿半步。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内务府支取，不必经过旁人。”

陈太医重重叩首，连滚带爬地去了。

锦姝站在廊下，望着东边天际那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这一夜，比太后薨逝的那一夜还要漫长。

……

天光大亮的时候，锦姝回了凤仪宫。

她没有去看瑾妃，也没有去看那个只有三斤重的公主。

不是不想去看，是不能去看。

她是皇后，瑾妃是妃子，她若在这个时候守在春和殿不离开，旁人会说她是在邀买人心，是在借赵家的难处给自己脸上贴金。

后宫里的事，从来都是这样。你做得越多，旁人说得越多。

她靠在暖阁的引枕上，闭上眼。

“秋竹。”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告诉陛下，瑾妃生了，是个公主。母女暂时平安，只是……公主太小了，太医说未必能养得大。另外告诉陛下，瑾妃娘娘失血过多，如今还昏迷不醒，太医院正在全力救治。”

秋竹应了，转身要走，又被锦姝叫住了。

“再去一趟慈宁宫，告诉庄嬷嬷。太后生前最记挂的就是瑾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孩子生了，虽是个公主，可到底是赵家的血脉。让庄嬷嬷在太后灵前上柱香，把这个消息告诉太后——也告诉太后，儿臣答应过她的事，儿臣做到了。”

秋竹的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锦姝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求回报的付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入宫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的生死，见过太多的起落，也见过太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她帮瑾妃，不是因为不忍，是因为承诺。是因为太后临终前的那一句话，让她不得不帮。

但她不会永远帮下去。

该给的体面、该给的照拂、该给的体恤，一样都不会少。可若瑾妃好了之后又故态复萌、又像从前那般张扬跋扈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不会再容忍。

她不是太后。

她没有那个耐心，也没有那个义务。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暖阁，将殿中的陈设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可那噩梦留下的痕迹，却真真切切地烙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春和殿里，一个三斤重的公主在温箱里挣扎着呼吸。

瑾妃在昏迷中与阎王爷殊死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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